文創社總編觀如常:是什麼連結了我們?

2019-07-04   | 陳夏民
最近有一個問題困擾著我:是苦難連結了我們,還是愛?

看完紀錄片《如常》的特映會,我匆忙離開,不太想讓旁人發現我眼眶紅腫。感動,是有的,但對我而言,更重要的,是這部片讓我開始思考了剛才的問題。

《如常》詳實紀錄了一群住在臺東的慈濟志工,照護獨居老人、邊緣家庭,或是極度弱勢者的經過。沒有太多美化的語言,鏡頭更呈現了諸多用愛也無法解決的難關,像是病症、像是貧窮,像是某些人對於自己人生的決定(寧願用柴燒洗澡水也不願意添購一臺電熱水器或是堅持小孩必須捨棄學校留在家裡陪伴長者)。面對這些狀況,你不會看見那些志工為了說服眼前這些「需要幫助的人」而開始說教,頂多苦笑說聲「那我們來想想辦法」。然後,這群年紀可當人爺奶的志工便幫忙打掃、發放物資,坐在旁邊陪著對方;偶爾哭泣,偶爾說尷尬笑話,就這樣百無聊賴地陪著。

這樣的陪伴很難得,也往往出現在真正「懂」的朋友身邊。有時候,我們經常會得到那種名為關愛卻帶來傷害的幫助,就算事情解決了,心裡卻會出現一種淡淡的怨懟,反覆提醒自己的低下。那樣的愛,太理直氣壯,變成了「我是為你好」的脅迫。更可怕的,是我們往往在面對他人之事時,也變成那個樣子。

無知、不知節制的愛,是危險的。

那些助人的志工,也經歷過無比黑暗的時刻,有人病痛纏身而冀求寄託,有人喪偶而封閉自我,而當他們孤立無援就要放棄的時候,正因為志工社群的緣故,才終於走了出來。也因為自己苦過,才可以理解,用生命陪伴生命是什麼滋味,並放下那種高高在上的助人的執念,把腰桿子放低。

有些痛苦,走過的人才會懂。

那種痛苦會內建在感官中,彷彿某種定位雷達,在下次遇見類似的場景或是他者之時,全數張開,讓你感受到某一種如幻肢一般的、傷口依舊新鮮的痛楚。面對那種痛,你必須有所選擇。有人逃跑了,但有人留下,選擇去攙扶一樣痛苦的人。像是他們。

經過了一些事情,我不太相信愛了,我不敢。

那些純粹的美好,如今的我是無法直視的。

但我相信痛苦,以及被痛苦粹煉而出的悲憫。一個人沒有辦法面對的痛苦,組隊打怪總是可以的吧?我期待終有一天,與我經歷著相同痛苦的人,將對我伸出援手。在那之前,在我能力所及的範圍裡,我必須伸出我的,就這樣彼此支撐著,直到我們能夠勇敢地面對他人身上似曾相識的過往之傷,不被心魔所困,才能真正跨越某種界線,抵達那可以喚作愛的彼岸。
罹癌末期慈濟志工余輝雄(左)與宋美智(右)來到年輕時常到的海邊,回憶往日時光。(《如常》劇照)

這張照片,是余輝雄(左)、宋美智(右)夫妻在海邊散步休憩時所拍攝下的照片,不久,余輝雄先生便因癌症離世。這寧靜的海灘的一天,是我在《如常》裡最喜歡的一個段落,那場景是如此的平凡,卻又說盡了一切:關於組成家庭的責任,關於活著的疲憊與新鮮,也關於因痛苦而連結、彼此支撐著那麼久了,才終於稍微理解的,愛的真諦。

(文:逗點文創結社 陳夏民總編輯 授權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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