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東慈濟溯源半世紀

2019-06-11   | 慈濟期刊部
(慈濟本會提供)
1960、70年代的臺灣,社會普遍貧窮,每到立冬前後,政府或民間慈善團體都會辦理冬令救濟,呼籲民眾慷慨解囊。慈濟功德會從1969年初著手冬令發放後,每年年底前幾個月,慈濟委員們就忙於照顧戶複查,以及發放品的採購、打包等作業。

1973年,比往年提早一個月,證嚴上人與委員們就開始奔忙,不為冬令發放,而是為娜拉颱風帶來的大片災情,著手賑災救濟。

10月8日清晨五點,中央氣象局發布娜拉颱風陸上警報;隔天,颱風掃過臺灣西南部海面,穿過金門進入中國大陸。雖未直接襲臺,但連續三天豪雨,在花蓮縣玉里以南到臺東大武一帶,造成慘重災情──總計六十八人死亡及失蹤、八十五人受傷,一千兩百五十一間房屋全倒、四百三十三間半倒。

其中臺東卑南鄉新斑鳩溪暴漲,上游堰塞湖崩塌,大量土石傾瀉而下,沖斷堤防、橋梁,壓毀民房,造成美農村二十多人死亡。這是臺東歷年來最慘重災情,縣內高達兩萬六千多人受災。

幸福的人要悲憫不幸的人

從花蓮到臺東,要經過十幾條大河川,許多橋梁是鐵公路共用;災後橋梁斷裂,鐵公路同時中斷,無法即刻去勘災。災後十天的委員聯誼會上,上人憂心如焚表示:「交通斷絕、消息不通,詳細受災情形無法估計,不過確實異常嚴重!這次花蓮幸而平安無損;幸福的人,應該憐憫不幸的人;我們要做好準備,待道路一通就進行勘察,盡快展開救濟!」

災後半個月,受損橋梁終於搶通。10月24日,上人與多位花蓮委員急赴玉里,在當地委員陪同下實地勘災。不少居民曾是「八七水災」的受災戶,從臺灣中部橫越中央山脈,遷移到東部重新開始,沒想到十四年後再度遭遇水劫,有人深受打擊一病不起,甚至不堪損失而精神失常……實在令人心疼。上人一一慰問災戶,並請村里長協助造冊。

回到花蓮,上人召集花蓮全體委員二十多人開會,「這次災區遼闊、受災人數眾多,超過功德會所能負擔。我希望全體委員組成賑災小組,全力投入勸募!」

負責會議紀錄的江木火,是三十一號委員邱蘭嬌的先生,也是花蓮合作金庫經理,聽到上人粗估娜拉颱風賑災經費需要六十萬元,他放下手中的筆,望向身旁的德融師父,擔憂地說:「這麼大筆錢從哪裏來啊?」

年初才受邀擔任顧問的他,並非杞人憂天。因為年底冬令發放在即,而功德會慈善基金只有二十多萬元。

上人希望在年底之前能完成發放。距離年底只剩一個多月,江經理實在擔心:「有辦法做到嗎?」江經理的擔憂,正是在場所有委員的憂慮。但上人一心想著眼前受災民眾的迫切需要,不去想困難。

為了不影響冬令發放,上人做了一項重要決定──賑災採「專款專用」,娜拉颱風所有募款,全數用於濟助颱風受災戶。這項「專款專用」決定,成為慈濟日後大型急難救助的通則。

受者得實惠、施者得安樂

「雖然沒有錢,可是我不忍心!」憑著上人這句話,東部所有委員動起來,全心全力為賑災勸募。然而短時間要募集六十萬元賑災款,實在不容易。救災如救火,上人評估必須將募款範圍擴大到西部。

臺北委員得知要為娜拉風災勸募,稟告上人:「新聞沒有報導,西部沒人知道東部的災情。要勸募很困難!」為了號召大眾共襄善舉,上人將娜拉颱風造成的災情,以及慈濟的賑災計畫,一字一句刻在鋼板上,轉印到一張張紅紙上,對全臺四千多位會員寄發。

來自臺灣各地的二手衣物也紛紛送到,每一件都包含著捐贈者的關懷之情。然而,因為社會普遍貧困,許多衣服補了又補,也有缺鈕釦、壞拉鍊,或是沒有清洗乾淨的。上人逐一檢視後,慎重叮嚀委員──髒的要清洗、破的要縫補,破舊不堪的就淘汰;整理好之後,依性別及年齡分類,一一整燙、摺疊整齊,才能送到受災民眾手中。

眾人愛心匯聚,讓賑災工作迅速展開。11月4日清晨六點,上人與委員及「慈濟貧民施醫義診所」醫護志工,一行五十多人搭乘火車南下,在玉里進行發放和義診。針對近百戶房屋全倒、半倒的受災戶,發給五百元或兩百元救濟金,並依家庭人口數加發慰問金。總計致贈七萬一千三百四十元,及棉被一百條、衣服一千件。

玉里賑災圓滿,緊接著就是災情更嚴重的臺東,有兩萬多人受災。上人思考的是──災區遼闊、受災者眾多,如何才能真正幫助到最需要的人?

「賑災款分分都是眾人心血所累積。若逐戶分發,每戶只是蜻蜓點水,無法發揮救助效益。善款運用不當,不但失去賑濟救災的意義,更對不起捐款人的善念。我們必須用心思考,做到『受施者得實惠,布施者得安樂』。」

上人決定採取「重點」原則──幫助其中「最需要幫助」的人,也就是確實無力復原的貧戶。因此叮嚀委員們:「要逐戶訪查,了解其家庭背景、人口組成及生活情況。初步篩選後還要複查,並且詳細造冊,以作為發放依據。這就是『重點、直接』的救災。」

臺東與花蓮相距兩百公里,搭乘柴油普通列車,需要五個多小時。儘管路途遙遠,12月5日往臺東的道路勉強能通行,上人立即帶領委員南下,展開連續多日普查。

臺東溫泉國小校長王添丁(法號思安,第五十七號委員)和太太黃玉女(法號靜觀,第四十六號委員),剛加入功德會一年多,趕在上人啟程前,已先完成初步調查,從近萬受災居民中找出六千多位生活較困難者,讓人生地不熟的花蓮委員們省去不少摸索心力,直接對初篩的個案進行複查。
1981年臺東慈濟冬令發放,王添丁校長(中)引導照顧戶領取生活補助金。(花蓮本會提供)
勘災、造冊、募款、發放

嶄新的棉被、整齊的二手衣,裝滿了十五節火車貨運車廂,從花蓮運送到臺東,再用貨車轉運;車身掛著「慈濟臺東賑災品」旗幟,在警民合作下,浩浩蕩蕩抵達災區。物資到位,上人和委員們隨即啟程南下,12月25、26日借用介壽堂展開發放。

這是慈濟功德會成立七年多來,最大一次賑災行動,範圍包括臺東池上、鹿野、卑南、太麻里、東河、關山等鄉鎮;依房屋毀損程度、家庭人口數濟助,總計補助五百五十四戶、兩千六百三十一人,發放現場並有義診服務。考量住在偏遠部落的人前來不易,特地安排專車往返金崙、太麻里等地接送;而關山、月眉、鹿野等地區的災戶,則補貼交通費。

針對娜拉風災,慈濟總計在花蓮玉里、臺東發放六百七十一戶、棉被五百多件,賑災總支出六十多萬元。被地方首長肯定是「雪中送炭」之舉。

娜拉風災救援過程中,「直接、重點、尊重」原則,以及「勘災、造冊、募款、發放」流程,也為日後慈濟海內外大型賑災建立了可依循的模式。

臺東地域廣闊,多山多河,如果沒有當地人指引,很難深入各地。整個勘災過程中,上人最感念的,就是王添丁校長和太太黃玉女老師。

王校長的太太黃玉女,早在十二年前即與上人結識,那是一段奇妙的因緣。時間回溯到1961年──

修道法師和紮著兩條辮子的學法女「靜思」,來到臺東佛教蓮社弘法。修道法師講經時,「靜思」就在旁協助,偶爾也會上臺代法師講佛典故事。小學老師黃玉女常到蓮社聽經,之後皈依修道法師。可惜修道法師與「靜思」在蓮社停留一年多就離開,黃玉女再也沒有他們的消息。

在花蓮經營教育用品的慈濟委員李時(法號靜恆)來臺東洽公,邀請舊識黃玉女加入慈濟會員。黃玉女一口答應,幾個月後也開始幫忙募款,後來親自到靜思精舍了解,竟然發現功德會的創辦人「證嚴法師」,就是當年的「靜思」!

先生王添丁非常支持她投入慈濟,夫妻倆從校內同事開始勸募;也發現學校裏有些孩子需要幫助,便提報給功德會評估救濟。

這些個案都需要進一步了解和關懷,王校長夫婦就是功德會的代表。因此1972年3月開始,他們出任臺東慈濟委員,就地膚慰貧病孤苦。

1970年代,上人訪視臺東鹿野的照顧戶,與委員繞視簡陋茅草屋,了解生活狀況。

住在墳墓旁的失明老人

早在功德會成立一年多時,長期照顧的貧戶就已經擴及臺東。

六十五歲老人吳發,長年棲身在臺東第一公墓的草寮中,體力還可以時,他在墓地旁邊種點蔬菜,加上民眾來墓地祭拜後留下來的食物,勉強可以果腹。隨著年紀老邁,身體愈顯孱弱,尤其視力迅速退化幾近全盲,再也無法謀生了。

1968年元月,上人從《更生報》得知老人的困境,即刻提撥三百元請報社代轉;隨即在3月23日專程搭火車南下探訪。歷經五個多小時長途奔波,好不容易在靠海的墓地中,找到骨瘦如柴的老人家。

上人握著老人的手,交給他兩百元生活費。「阿公您放心,您以後的生活我們會照顧,也會帶您去治療眼睛,醫療費由我們負擔!」

回到花蓮後,上人四處打聽,安排老人就醫事宜。十天後再度風塵僕僕到臺東,親自帶著老人迢迢繞過半個臺灣,到臺中沙鹿就醫。

「醫師,他還有機會看見嗎?有沒有辦法動手術?」上人懷抱希望問。無奈醫師檢查後評估:「拖太久了!而且他年紀大、身體又弱,沒有必要開刀。」

上人失望地護送吳發回臺東,臨走前交給老人六百元生活費,安慰他,日後慈濟每月會給他三百元生活補助金。

這是功德會成立一年多,經濟非常拮据時,在臺東的第一位長期照顧戶。三個月後,聽聞省立臺東醫院有兩位無力繳納醫藥費的貧民,上人再度南下探視,給予醫療補助。

翌年,1969年中秋,強颱艾爾西來襲,在臺東卑南鄉大南村釀成大火,吞噬了一百四十八戶。上人與委員們不辭辛苦,一趟趟來回奔波,終於完成賑災工作。
    
愈深入貧窮愈看見病苦

礙於距離與人力,初期慈濟在臺東只有零星個案;直到王添丁與黃玉女的投入,慈善工作終於邁開大步。

加入慈濟約一年的黃玉女,對補助尺度的拿捏還沒有把握,1973年3月23日寫了一封信給上人──

師父慈鑒:

今天下午利用一點空閒時間訪問了三位貧民。一位是六十七歲孤苦無依的林伯伯,有一子於三、四年前離家,至今音訊全無。本人殘廢(斷一手),又罹患肝病、腎臟病,身體臃腫得厲害。經人送醫,不知是沒錢或是其他原因,遭醫師拒絕,現臥病在榻。其住所是借人屋角搭個小得難容身之地,不論是衣、住等都在其中,太可憐了。

另一位吳阿雲先生四十三歲,風溼臥床已四個月,大小便均需人照料。其妻原是做工維生,因照顧丈夫無法再外出賺錢,子女五人最大十七歲,最小六歲,現住在扶輪社的貧民住宅。

貧民區中又有一趙雲鵬先生五十六歲,患肝病,曾在省立醫院、榮民醫院開刀,醫藥費由清覺寺負擔。現又復發,因家貧不願就醫,清覺寺住持再次將他送醫,醫藥費約兩千多元。不知功德會能否助其醫藥費,且幫忙一段日子的生活?他有七名子女,十五歲的長子因家貧已休學。

貧民區中還有許多可憐人家,因我不擅書信,無法詳細介紹。因此,很盼望師父能來臺東視察,帶給他們溫暖與幫助。

                                                                                                                                                                                                                黃玉女頂禮


地處偏遠、交通不便、開發較晚的花東縱谷,許多青壯人口到西部討生活,留下老弱獨守家園。上人出家前為尋找理想的修行之所,徒步走過花東縱谷許多窮鄉僻壤,看到許多貧病無依者;黃玉女信中描述的景象,正是上人長年來的牽掛。因此十天後的4月2日,上人率多位花蓮委員到臺東訪視。

實地關懷後,決定致贈五十六歲的趙雲鵬先生三千元支付醫藥費,並將全家九口納入長期照顧戶,每月補助白米六十九臺斤;而半身不遂的吳阿雲先生,子女群幼,也列入長期照顧戶,每月補助三百元及白米四十六臺斤。

為了發掘更多需要幫助的人,半個月後的4月17日,上人再次南下訪視。

郭恆敏(右一)、王松峨(左二)夫婦,王添丁、黃玉女夫婦,四人是臺東最早的慈濟委員;范春梅(左一)則於一九八七年受證委員。(攝影者:阮義忠)
踏進矮小陰暗的陋屋,一股惡臭撲鼻而來──七十二歲的原住民周仁來兩腳壞死腐爛,傷口上爬滿了蛆,還有蒼蠅在上面飛舞。多位委員忍不住跑到屋外嘔吐,上人卻彷彿不聞其臭,傾身靠近床邊關懷慰問。

臺東類似這樣纏綿病榻、無力就醫的貧民非常多,讓上人很不捨,決定盡快邀請義診所的醫護志工來此舉辦義診。

慈善必須結合醫療齊下

1973年5月6日,慈濟義診所張有傳、張澄溫父子及黃博施三位醫師,加上護士林碧芑、鄧淑卿等,與王添丁、黃玉女夫婦會合,借用中正路的海山寺,為貧民義診。

蘇萬貴眼皮神經壞死,看東西得用手撐開眼皮。他進門時講了一長串話,但口齒不清,無人能聽懂。委員們找來他的鄰居翻譯,才知道他八十多歲的父親病重,希望醫師能到家中看一下。張澄溫醫師一聽馬上起身說:「我跟你去!」這一去,開啟了慈濟義診史上居家往診的先例。

當天義診服務了一百六十人,同時,上人與委員們也深入村落進行慈善訪視,許多人因之都被列入長期照顧。功德會當月新增十五戶長期照顧戶,創下成立七年來最高紀錄,其中臺東就占了八戶。

1973年的四月到九月底半年間,上人與委員們不辭路遙,往來花蓮與臺東之間訪視貧戶,使慈濟在臺東的長期照顧戶大幅增加;而三次義診服務將近六百人,也號召了不少在地醫護與志工,一起投入慈濟救貧扶困的行列。

第三次義診結束一週後,娜拉颱風來襲,臺東是最重災區,慈濟展開了成立七年多來最艱鉅的賑災工作。之前三次義診接引的在地善士,成為賑災工作最得力的助緣,臺東的慈濟委員因此陸續增加,包括吳尾、王松峨(靜豪)及郭恆敏(思恆)夫婦等,能夠就近照顧當地更多貧病人士。

(文:慈濟期刊部《慈濟的故事》專書編撰小組 摘自:《慈濟月刊》第63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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