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菩薩遊戲人間 鄭怡慧

2019-06-12   | 口述:鄭怡慧
1999年「九二一地震」後,夫妻倆到南投災區協助搭設大愛屋。(相片提供:鄭怡慧)

「我今年七十二歲,投入慈濟也三十幾年了,真的感覺助人就像菩薩遊戲人間。」——鄭怡慧



王添丁校長、黃玉女老師是臺東的第一代慈濟志工,他們帶出我的「資深」委員龔梅花,而我跟宋美智、楊夏梅都是「同學」。

我1983年加入慈濟,五年後受證。當我在慈濟快樂地做志工,回到家看到先生陳勝豐的臭臉很辛苦,但我還是不管,邊煮飯邊講做志工的事情。

當時租我房子做生意的龔梅花的媳婦聽到後問我:「師姑,您一直說,師伯有在聽嗎?」陳勝豐靜靜地坐在那裏,有時候不耐煩:「好,好,好!說到這裏就好了。」那表示他有在聽,所以我一直厚臉皮講不停,最後還用計把他帶進慈濟。

趕十點門禁

在慈濟做志工,回到家除了看陳勝豐的臉色,我還要趕快洗米、煮飯,輕聲細語地叫他吃飯呢!有時候訪視結束,很晚才回到臺東聯絡處,香積師姊已經煮了一大鍋麵,七、八位志工吃得好高興,我用個碗或提鍋添麵帶回家,陳勝豐不吃就是不吃,讓人很生氣,後來我就不帶了。

陳勝豐在外面跑計程車,我參加訪視,清晨出門,一整天不在家,回來晚了,雖然菜市場在旁邊,但沒有買菜,煮飯也太慢,煮麵線拌麻油或醬油,他吃得高興,我也吃飽了。

臺東慈濟志工鄭怡慧。(攝影者:顏霖沼)
有時候我也會向「資深的」哭訴:「他欺負我!志工煮的麵,他就是不吃。」「資深的」告訴我:「他就是愛吃你煮的,別人煮的他不要。」

陳勝豐嚴管三個兒子,訂下家規,規定不管是誰,晚上十點鐘前到家,不然就關在門外。

有一次我參加訪視會議,一看時間,發現我真的會被關在外面。王添丁校長一板一眼的,只說一句:「怡慧你坐好,不要一直動,等一下換你報告。」我說:「校長,我快要被人家關在外面了,怎麼辦?」王校長說:「那不要緊,我再去跟陳師兄說。」我回答:「那個人鐵面無私,不可說的啦!」後來趁校長轉身畫家系圖,我就溜回家了。

陳勝豐就站在門口,拉下鐵門剩一半,一看到我,馬上拉下門來,小兒子在後面說:「爸爸,媽媽還沒有回來,你怎麼可以拉門下來?」小兒子哭了,陳勝豐理也不理,就往樓上去了。鄰居走過來安慰我:「陳太太,沒關係啦!來我們家睡一晚,彈簧床比木板床好睡!」我說:「等一下小兒子會來開門。」過一會兒我叫門:「阿仁,開門。媽媽回來了。」一進門,我就和陳勝豐吵架。

我愛面子,吵架也盡量不要讓鄰居知道,只是房間窗戶斜斜相對,聲音難免會傳到外面,鄰居早上碰面,偶爾也會關心:「陳太太,昨夜吵架?」我只能委婉一點回話:「沒有吵架,我才不要理他呢!」鄰居追問:「我怎麼聽你在大小聲。」我只好隨口回應:「在罵兒子啦!」最後是我放低身段,想盡辦法要讓陳勝豐了解慈濟。
     
記得再找我

早期臺東委員每次看個案都要租車,我跟她們說:「拜託你們租陳勝豐的計程車,就說明天訪視租不到車,要來租你的車,好嗎?他要是說好,你們就來坐。他如果說沒空要賺錢,你就說沒關係,我們租車,多少錢都照算。」

兩、三個志工到我家拜託陳勝豐,那個好拗的牛脾氣,居然應好!大家約好在我家集合搭車,陳勝豐載志工訪視,傍晚也一個個送到家,沒收車錢,只說一句:「下次坐車再叫我。」

陳勝豐回到家裏,我也沒多問,拿了銅板到外面打公用電話:「他有拿錢嗎?」志工說:「他沒拿錢呢!所以明天我們拿『油票』給他。」我很納悶,陳勝豐也沒在寫信,拿「郵票」做什麼?(早年中油發行「油票」,可以替代現金使用,至2008年才全面停售。)

第二天志工買了一本油票過來,我說:「買油票沒關係,什麼人想用就可以用,陳勝豐要是說不用,就不要推來推去,萬一他說以後都不要坐車了,那就真的不妙了。」

鄭怡慧和陳勝豐同為花蓮人,1968年婚後移居臺東,陳勝豐開計程車,鄭怡慧則在家經營五金行。(照片提供:鄭怡慧)
陳勝豐是很嚴肅的人,我剛開始做志工時,雖然他也沒講話,但連理都不理;等到他掉進我挖的洞的時候,愛心發揮了,跟上人的緣也到了,做志工做得比我還高興。

後來臺東志工訪視,一天到晚都是陳勝豐開車接送;有時候看到案家生活困苦,慈濟補助三千元,回到家就要我向志工說:「以後補助個案,沒有添到五千元,不要載了。」

有一次到山上訪視,時間太晚,我很想回家,陳勝豐念我:「你說那什麼話,師父有叫你們這樣嗎?大家拿著案本到這麼遠的地方,只差幾分鐘車程,還不去看案家。」同車志工叫我靜靜的,就怕等一下我們大小聲吵架。

只要陳勝豐出門做志工,如果是我在家顧店,我就會很開心地準備好一桌熱騰騰的飯菜,等他回家吃飯。

走遍山海間

1980年代跟著王校長訪視,路線共有四條,第一條是山線,關山到池上;第二條是海岸線,沿臺十一線到長虹橋;第三條從臺東到尚武、壽卡;最後一條搭飛機到蘭嶼和綠島。也從主線橫向延伸支線訪視,可見臺東貧病個案的分布區域相當廣。

臺東的個案中,有很多年輕人外出賺錢,把孩子留給爸爸、媽媽或阿公、阿嬤扶養。這些年輕人沒有專長,賺不到那麼多錢;也有人在工地不小心摔傷,生活更困苦。

即使是申請低收入戶或殘障手冊,也要跑很遠到鄉公所寫申請表,到醫院體檢又是一筆錢,所以很多人就會拜託村里幹事幫忙。村里長發現有生活困難的家庭,主動向慈濟提報;我們請案家影印一份戶口名簿,郵寄過來臺東聯絡處,值班志工拿給訪視志工,我們就去看個案了。

每個月例行發放前,臺東志工先列清單,確定補助項目與金額,向花蓮本會請款;待本會確認清單,再寄來臺東,志工算好白米總數,在臺東找米店秤好、包好,再發給照顧戶。

發放當天,照顧戶領錢、領米;如果老人家帶不回去,我們會幫忙送到家。也會遇到沒人來領的狀況,當天下午或隔天早上,就挨家挨戶送到家裏,同時了解他們不能來領的原因。

二、三十年前,臺東約有四、五十位慈濟委員,除了每月訪視,每月例行發放分別在臺東、成功、關山等三處進行;每三個月還有一次大複查,每次來來回回要三到四天,才能結束訪視行程。

睡覺也會笑

2006年,陳勝豐罹癌,在花蓮慈濟醫院就醫,所以我們搬回故鄉花蓮。病情復發後,他覺得治療沒有用,堅持不要再打針劑,這些醫療資源應該要留給更有需要的年輕人。

醫師評估,如果不治療,只剩半年生命,陳勝豐說沒有關係;停止治療後,他又比醫師預估的多活了兩年半,在人生最後的這段時間,還當了阿公。

現在我住花蓮,每天晚上九點、十點就寢,凌晨四點半起床,到會所聽晨語、薰法香;每週一上午,在花蓮慈院眼科當志工,週二到精舍當福田志工,週三在社區關懷據點服務長者,週五環保站。有做慈濟真的很好,到了這個年紀才不會太孤單。

我還是繼續做訪視,努力寫個案紀錄本,腦袋就不會忘記很多事;還帶著慈濟大學慈濟人文課程學生一起訪貧,讓大學生教個案的孩子英文,或送參考書。
鄭怡慧的訪視紀錄上除了手繪路線圖,也寫下上人法語。(攝影者:顏霖沼)

從前到現在,時代不同,人心有異,生活習慣或個人感受也有差別。現在的窮人沒有受到很大打擊的話,那是不會轉變過來的;也有人說,受照顧的個案不用補助太多、吃得太好,可是上人說行善就要助人生活溫飽。

上人也常常說,只要窮人家的孩子肯努力讀書,再多錢都幫忙,因為沒有讀書沒有知識,怎麼翻身?花東地區原住民多,除了補助學齡子女學雜費,我們也會幫忙住宿費,讓在外地求學的孩子有個安身之處。

每次訪視,看到個案得到幫助,病能醫好,有書可念,前程一片光明,個案很高興,我們更歡喜。真的是一想到,連睡覺都會笑呢!

我今年七十二歲,投入慈濟也三十幾年了,真的感覺助人就像菩薩遊戲人間。有一次我們在精舍裝了便當出去看個案,要吃中飯了,找到一條淺溪,坐上大石頭,兩腳脫了鞋子踢水,嘴上吃飯、腳下踩溪水,很少人有過吧?回頭看人生,年輕時整天忙碌不停,幾時有享樂到?

(口述:鄭怡慧 資料提供:林厚成、林淑慧、呂旭玲 本文摘自:《慈濟月刊》63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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