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中區人醫會 專題報導

2009-02-06   | 凃心怡
位在苗栗東北方的美麗山城「南庄」,綠山環繞的山林美景、人情濃郁的客家村莊、色彩鮮麗的賽夏與泰雅文化,是許多來此造訪的人們,心中難忘的風景。

然而,遠離觀光區,沿著彎彎曲曲的產業道路往深山部落行去,美麗風景依舊,卻帶著淡淡哀愁——因交通不便、山林謀生不易,年輕人口外移嚴重,留下老人、小孩;長期和貧窮共處,原住民樂觀天性不改,只是偏遠部落下山一趟不容易,最怕疾病找上門。 病人走不出來,醫師走進去。

中區慈濟人醫會醫護志工,長期深入南庄,定點駐診加上居家往診,足跡遍及偏遠的東河、向天湖、鹿場、蓬萊、八卦力等部落,療治病痛的身,也膚慰孤寂的心。

人醫之愛,也曾擴及公館、大湖、獅潭、卓蘭、台中新社等山城。

即使在最隱蔽的山路盡頭,聽到最微小的呼聲,帶著堅定的毅力與寬廣的愛,他們仍會撥開草叢,奮力前進。


攝影:林炎煌 
【南庄速寫】 大山之美 掩不住貧窮哀愁


敵不過商業化的競爭,分享不到外來的觀光利潤,在收入不豐的環境下,一旦突遇疾病侵襲,生活更顯困頓…

南庄山城擁有豐沛的林礦資源,日治時期成為木材輸出地之一。

殖民撤出後,隨著林業政策改變、山林保育觀念抬頭,南庄轉型發展煤礦業。在顛峰時期不僅能外銷,還吸引許多外來人口入住;產業發達,造就出一番前所未有的榮景,戲院、娛樂場所因應而生。

礦井愈挖愈深,意外事故頻傳;礦業開始式微,南庄也逐漸沒落。居民仍靠山林維生,然春季的桂竹筍與入秋的甜柿,卻不能帶來長年收益,產值最高的香菇也不是人人都有本錢可以培植。

沉寂了一段時間,近來南庄又因山林美景博得都市人的青睞。除了傳統老街,順著為發展觀光而開發的嶄新道路深入山區,處處可見簡單卻又神秘的「雷女」圖騰(編按:賽夏族神話故事,雷神之女下凡教導族人種小米、編織、耕作,改善生活)、賽夏族傳統紅、白、黑三色繪圖等,原住民文化吸引不少旅人前來親近。

層疊的山岳中,漢人多聚居在有限的平地山谷中,仰賴觀光效益發展出獨特的小城風情;原住民則沿山丘而居,經營民宿,分享觀光利潤。然而,民宿外牆上那美麗的原住民圖騰與雕刻,卻怎麼也敵不過外來競爭。

一位居民說,一晚三百元的超低優惠價格,不但提供餐點,還能代辦營火晚會;薄利多銷的經營,初期都能保有不錯的收入與客源。這些年來,外來競爭者提供更商業化的服務、更豪美的裝潢,價錢雖高出許多,仍讓觀光客趨之若鶩。

少了唯一能致力經營的經濟來源,居民生活回歸平淡,年輕人向外出走。收入過得去,還能侍奉父母;許多人在外打拚,只領得微薄薪資,應付房租與家庭開銷後,再也沒餘錢寄回老家;故鄉裏的老人們,只能靠自己養活自己。

山裏的經濟來源主要有三:政府每年給予水土保持費用;參與鄉公所的擴大就業服務方案,一年得以有三至四個月的短暫工時;而販賣低價的山產,仍是主要的收入來源。

部落族人雖不富有,但樂天知命與低消費型態,卻能使他們生活無虞。只是,在收入不豐的經濟環境下,一旦突遇疾病侵襲,生活就更顯困頓了。



攝影:林炎煌
南庄鄉四面環山,保有原始山林美景,
近年「客家桐花季」、「賽夏矮靈祭」廣為人知,
為這個寧靜美麗的山城,吸引大量觀光人潮。

一間衛生所與兩間小診所,擔負著全鄉一萬兩千多人健康重責;醫療資源不足,是深山部落居民最大隱憂,從部落下山一趟,車程等同於新竹到台中,
對老人與行動不便病患而言,就醫困難重重。

2002年起,志工足跡繞過一個又一個山頭,在遼闊的山區、迷你的村落,長期送愛……

假日上午8點,南庄老街人潮聚集。一整排綿延近五十公尺的攤販,沿街邀請遊客品嚐甜度、水分俱佳的特產甜柿;若要體會在地風情,老戲院放映著舊時電影,時光似乎回到早期因林礦業而輝煌一時的喧譁小城。

南庄鄉面積一百六十五平方公里,人口一萬兩千人。居民以客家人為主,多居住在平地,務農或營商;原住民占兩成,包括賽夏族與泰雅族,依山而居,靠山林維生,種植香菇、高冷蔬菜等經濟作物。

站在主街往四周望去,層層巒巒的綠山盡收眼底。往深山而去,可以欣賞世外美景,走訪神仙谷,感受溪流小瀑中的人間仙境;再往深處去,探訪加里山,吸取群樹散發的芬多精…… 此行,我們選擇遠離觀光足跡,往既小又曲的產業道路而去。


離開老街十多分鐘後,車隊抵達目的地——東河村東河國小。

東河村(瓦祿),位在海拔四百到兩千兩百公尺的山上,是南庄九個村中,最多原住民聚居的。原住民占全村人口七成,其中「向天湖」是台灣賽夏族最大部落,兩年舉辦一次的巴斯達隘祭典(矮靈祭),是賽夏族保持最完整的祭儀文化。
攝影:林炎煌


週末的東河國小,少了孩子們的嬉笑聲,卻多了此起彼落的問診聲和志工往來服務的奔忙腳步聲。

「最近吃、睡有問題嗎?」

「比較難睡。其他都好……」


活動中心內,二十一名醫事人員、七十位志工,擺出內科、外科、牙科與身心醫學科等診療陣容,儼然是個五臟俱全的小型醫院。

自二○○二年底起,每月的第三個星期日,中區慈濟人醫會志工固定在此提供醫療服務。前來就診的除了東河村平地人外,還有來自向天湖部落、蓬萊村八卦力部落等賽夏、泰雅族原住民。



攝影:林炎煌
四面環山、交通不便,居住深山中的部落族人若生病,求醫困難重重。

義診前兩天,慈濟志工彭海馥等人,沿著山路蜿蜒而上,逐戶通知醫師週日下鄉訊息。一位年輕人尋聲而來,說他的母親已經頭痛好些天,家裏沒有車,不方便下山,正等待慈濟醫師來看診。志工前往看視,見阿婆疼痛難耐、渾身冒冷汗,認為病況危急,不能再等,立即開車將她送下山就醫。

「慈濟在南庄舉辦義診多年了,大家幾乎都認識我們。有時候走在部落裏,還會被人攔住,告知哪一家有困難,要我們去看看。」彭海馥說。 這些年來,人醫團隊深入山區,找尋不便下山就醫的病患、鼓勵不願就醫的患者接受治療,也幫助因為貧困、不得不放棄治療機會的人。

在南庄訪視多年的志工廖菊珍,看過太多缺乏醫療的個案。她說:「因為下山求醫實在太困難了,不少部落的原住民生了大病,只能消極地放棄治療。」

南庄境內多高山、丘陵,位於市區的衛生所,是鄉內唯一的公立醫療院所,負責醫療保健、小兒預防注射、家庭計畫、社區醫療等工作。但因山區幅員廣大,交通不便,有自家車者不多,居民要下山一趟不容易;唯一能仰賴的,就是一天最多五班的公車。

病,還能搭公車下山看診,若要到頭份、竹南等大醫院就醫,就得再轉乘公車;不算候車與轉程時間,單程至少需要一個半鐘頭車程。尤其向天湖或鹿場等偏遠部落,山路難行,居民最怕遇到急重症,往往等不到救護車上山,就已錯過黃金搶救期。

因此,多數急重症患者只能選擇包車——直接從家門口一路通往醫院。但是從鹿場部落包車到頭份,單程車資就要一千多元,不是貧窮族人所能負擔得起。

以往南庄衛生所的醫師,每週都會巡迴各部落看診;奈何前些年醫護短缺,使部落居民每週僅能輪到四小時的看診時間也沒了。一位八十歲的老爺爺就曾感嘆:「住在山裏,就算有錢也看不到病!」


攝影:林炎煌 
過去,不少義診只辦一次就不再來,居民花了冤枉錢買藥;剛得知慈濟義診訊息,當地人以為又要來「賣藥」。


近年來,私人診所入駐苗栗南庄,但多在平地開業。曾有位開業醫師利用午休時間上山往診,方便老人家預約看病;然而,當這位好心的老醫師退休後,服務也就中斷。衛生所偶爾會請外地醫師上山,但一年一、兩次的看診機會,對部落居民而言,幫助有限。

種種的不便,讓很多人將小病拖成大病,或是病況稍微好轉就不再複診;治療不完全,病情隨時可能發生變化。

為能服務偏遠無醫的病患、幫助貧困不能就醫的人們,中區慈濟人醫會成立後,醫護志工積極走訪需要施醫施藥的地方。「當他們問南庄需不需要?我們當然說好啊!」志工廖菊珍笑說:「能夠有醫師上山來義診,真是太好了!」 慈濟南庄義診規畫之初,以服務山區部落為主。東河村最多原住民,東河部落也是南庄五大偏遠部落之一,村內雖設有衛生室,卻沒有醫師固定看診,連駐診護士都缺乏;志工遂選定東河國小,作為長期義診定點。

「剛開始,部落裏的人以為我們是要來賣藥的。」廖菊珍說,因為過去常有廠商上山傳銷藥品,讓居民花去好多冤枉錢。即使志工上門苦口婆心解釋,告知所有服務都是免費的,依然得不到當地人的信任。

回想當時,廖菊珍說:「還有些義診團隊只來一次就不來了,所以當村民們聽說慈濟要來舉辦義診,也覺得我們只是一時興起,一、兩次之後就不會再來了。」

「幸好慈濟來了,除了每個月來部落看病,還幫助很多經濟狀況不好的重病者去大醫院開刀。」泰雅族老頭目林德昌,感嘆過去部落少有這樣的資源,「慈濟真的給予山區居民很多幫助!」


攝影:林炎煌
要幫助地方弱勢,單靠外力畢竟有時而盡;藉由在地力量長期幫助部落,才能做得更好。

2004年艾利颱風重創苗栗南庄山區,道路中斷;部落族人仰賴直升機接送,才能到山下安置。那一個月,慈濟定點義診被迫停辦,人醫會醫護、志工仍到安置中心去關懷。廖菊珍說:「有人因為受土石流驚嚇,血壓不斷飆升,也有人喝到不乾淨的水引起腹瀉。幸好醫護及時抵達,幫上一些忙。」而志工也發揮安撫力量,陪伴受災民眾度過難關。

慈濟人醫團隊一點一滴的付出,讓當初好奇、猜疑的人紛紛改觀──不僅受助者由衷感謝,當地的社工員、居家服務員與村、鄰長們更是義不容辭,提供各項協助。現任東河社區發展協會總幹事風貴芳,就是當初最投入的助力之一。曾任社服與居家服務員的他,與廖菊珍因為服務低收入個案而結緣,時常針對個案討論。

「當初剛有義診的想法,我就找風貴芳幫忙。」風貴芳不僅配合,還帶著廖菊珍等志工拜訪東河國小校長,爭取借用場地,並結合居家服務員向村民宣導義診訊息。

除了口頭協助宣導,風貴芳也請學校製作傳單,讓小朋友帶回家;居家服務員們則與慈濟志工深入部落,碰到只會講母語的原住民,也充當翻譯,協助志工與患者建立情誼。

遇重病急須照顧的個案,村、鄰長們也會通知志工一起協助。廖菊珍認為,要幫助弱勢,單靠外力或許也能有所作為;但如果能落實社區——藉由在地力量幫助部落,就能做得更好。

「鄉下人的個性逆來順受,不會強求;有就好,沒有也沒關係!」風貴芳與林德昌同聲說,慈濟人醫會能來山上義診,大家很滿足了。

「大家信任慈濟,不但醫師細心,藥也都開得很好。」林德昌說,病患候診時,志工常會端茶請大家喝,因此居民們偶爾也會帶來自家種的菜送給志工跟醫護人員,「我們只有這麼一點點東西可以回饋!」

風貴芳說,慈濟義診對當地最大的幫助,就是讓慢性病患和家境貧困的人找到希望。「山上有些年紀很大、堪稱『國寶』的爺爺、奶奶,身體不適卻沒錢看病;義診免費提供他們藥品,舒緩長年疼痛。有醫師治療、志工關心,視需要提供慈善補助,這樣多管齊下的幫助,發揮很大效益!」

攝影:林炎煌
過去,有些人明明痛得要命,卻害怕或不願去看病;現在,醫師和志工主動來關心,多管齊下幫助,發揮很大效益。

撥開草叢,爬上小坡,醫護人員與志工來到解伯伯家。拄著柺杖的解伯伯,在一頭灰白長髮與落腮鬍的襯托下,猶如自書中走出的虯髯客。曾是林業好手的他,指著因工作意外而壞死的髖關節說:「現在有吃藥,走路不痛了,比較舒服。」

長年與他互動的廖菊珍說,以前解伯伯一直拒絕下山就醫,讓大家感到很頭痛;幸好人醫會每月義診,醫師定期到他家追蹤病狀,並開藥給他,才得以舒緩長年不適。 年僅三十多歲的阿政,雙腳無法久站,長年仰賴柺杖行走;醫師往診後,建議志工帶他到大醫院進一步檢查。最終決定提供補助,並一路陪伴照顧,讓他完成髖關節手術。

阿政術後,志工考量八十多歲的老媽媽無力照護他,於是安排他到安置中心休養;兩個月後,再將體力逐漸恢復的他送回山上的家。

「山上醫療資源不足,讓很多人拒繳健保費——因為他們『很難』會用到這項福利;一旦遇到重大疾病,需要開刀或住院,就成了問題。」廖菊珍說。

因為長久積欠健保費,阿政發病後的十幾年來,遲遲不敢就醫,原本及早治療就能痊癒的病,拖到最後必須要靠手術,才能勉強恢復一點行動力。

自中區人醫會在南庄舉行義診以來,至少就幫助了六個類似的個案——將病患從部落接下山,歷經兩個半鐘頭的車程到醫院;從看病、檢查、開刀、住院,甚至出院,都由志工接送、照顧;或結合醫院社工,解決經濟、保險等問題。

「每次看到他們自我放棄,真是心疼。」漸溼的眼眶,是廖菊珍長年穿梭部落,由衷的關懷與不捨。

「可能是習慣或是害怕,有些人明明就是痛得要命,卻不願意到醫院去看病。但是現在,醫師和志工都會主動來幫忙他們。」林德昌老頭目笑說:「在其他地方,都是病人急著去找醫師治療;但在南庄,卻是醫師急著要為病人治病!」

一位四十多歲的病患,就是因為志工與醫師不間斷的關懷鼓勵,過去因行動不便而自卑的他,如今已經願意走出家門,享受溫暖的陽光。

「可能是習慣了,現在我們每個月都會主動來看醫師,甚至還會去義診現場免費剪頭髮呢!」林德昌笑說。



2008年元月份起,南庄衛生所固定每週一個早上,派醫師來到東河與蓬萊村衛生室診療。

志工跟已屆九十八歲高齡的賽夏族公主夏奶奶開玩笑說:「這樣我們就可以不用來啦!」想不到一向溫言軟語的奶奶卻激昂地回答:「那教部落的人怎麼辦?」

義診在當地的需求,遠遠超乎想像,尤其慈濟義診五年多來,提供全方位的關懷,在他們心中建立了信任感。

廖菊珍希望,衛生室醫師的看診次數能更加頻繁。「當初我們來,是因為醫護資源不足。把醫師找回來、讓當地醫療無缺,是我們最終的期盼!」


每月一次的義診,從事前的上山前訪,
到接送、現場看診、配藥、往診、送藥、義剪…
每一個環節,都為深山老弱病苦居民貼心設想。

這群志工多從外地來,因為月復一月、年復一年的參與,
他們有些比當地人更像當地人,
因而能循著需要而去,長期且持續將愛與資源,
帶往山上貧病匱乏的角落……

「你們好!」來到東河國小,正巧是下課時間,全校九十多位小朋友,輪番與熟悉的藍天白雲身影——廖菊珍、李文達與黃玉嬌等慈濟人熱烈招呼。志工則彎下腰提醒小朋友:「回家要告訴家人,這個星期天醫師會來看診喔!」

隨後,志工繞進教師辦公室與老師確認義診細節。老師說,傳單已經交給學生帶回家,活動中心也準備好,一切沒問題。短暫停留後,一行人往山裏去。他們逐戶向行動不便、需要醫師上門的往診患者確認看診時間,以免醫師來了找不到人。

前訪,是廖菊珍、李文達與黃玉嬌等人每月的例行工作。


李文達與廖菊珍夫婦。攝影:林炎煌
她的綽號「山大王」

廖菊珍有氣喘毛病,體力也不好,但南庄山裏的每一條小路、每一個人,
她幾乎都走過、接觸過,甚至連習俗都清清楚楚,儼然是個道地的南庄人。

曾隨國軍打過韓戰,又曾至金門支援「八二三炮戰」的彭爺爺,除了血壓高了些,身體狀況很好。

了解爺爺對高血壓藥物的效果很滿意後,廖菊珍眼尖地發現,爺爺手上長了許多癬,叮嚀他週日要讓醫師看看。

廖菊珍說,前訪可了解病患用藥後病情是否改善、是否有其他不適症狀、有沒有新的病情發展等,提供醫師上門看診前參考。「現在往診共有三條路線––向天湖、蓬萊與八卦力部落。義診當天,我們三個人會分散開來陪同醫師,協助他們了解病患需求,節省看診時間。」

打電話一樣能完成任務,但他們堅持親自登門拜訪;長期進入部落訪視,他們與個案間相當熟悉。有些患者居家環境不潔,身上還有異味;廖菊珍笑說,若是以前,她回家肯定會從頭洗到腳,但現在已能坦然面對。「因為他們都像是我的家人。」

而這些家人,也常將心裏話告訴她,所以每拜訪一戶,至少要停留二十分鐘,三個部落要整整兩天才能拜訪完。

山區道路顛簸,狹小的產業道路不時出現近七十度的陡坡和大量的髮夾彎,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會翻落谷底。三年前,負責繞上這些路的,是廖菊珍。

說起太太的膽量,李文達稱讚她:「超強!」廖菊珍一向給人精神滿滿的印象,但她其實有氣喘病,體力也很弱。每回從頭份上南庄一趟,回家後要躺上一天才能補足精神;高山冷空氣對她的氣喘宿疾也是個挑戰,隨身包裏隨時都要備齊氣喘藥與噴劑。

捨不得太太的辛勞,熱愛大自然的李文達後來跟著太太上山;之後每次上山前訪,他定會將手邊工作排開,「這是她想做的事情,不能不讓她去做,所以我就配合。」丈夫的貼心,讓廖菊珍開心不已:「我就不相信會賴不上他!」

山裏的每一條小路、每一個接觸過的人,甚至南庄的歷史、原住民族習俗,廖菊珍清清楚楚;南庄部落裏偶有活動,她也到場參加,儼然是個道地的南庄人,還因此讓人取了個「山大王」的綽號。


攝影:林炎煌
煮茶讓人喝健康

黃玉嬌傳承了奶奶對藥草的認知,每次義診前便用傳統方式熬煮藥草茶;
她說:「喝茶顧健康,才能配合義診精神!」

跑了一天,廖菊珍正鬆了口氣打算打道回府,在李文達的提醒下,才記起還有一戶人家要拜訪。「這『山大王』的稱號可要換人做囉!」黃玉嬌邊笑著說,邊從小坡上拔了幾株草。

「別看這些草不起眼,都是很好的藥草喔!」每月上山前訪,就見她在山間草叢中又抓又拔的,所得的藥草在義診當天都會被熬煮成健康茶飲,供醫護志工飲用。

「醫護人員很辛苦,所以要幫他們補補身。」這個貼心的理由,讓黃玉嬌心甘情願地煮了五年的茶。沒做志工的時間就往菜園跑的她,在住家後方河堤旁種了十餘種藥草,月月不同口味,就怕大家喝膩。有時寒流來襲,還會因應時節煮祛寒補暖的薑母茶。

小時候,奶奶常帶黃玉嬌到山裏尋找燉補的藥材,經驗累積,讓她傳承了奶奶對藥草的認知。「翠雲草顧肝,加點紅棗提味,會更好喝喔!」除了以紅棗與些許黑糖來調解苦味,黃玉嬌煮茶水是不加糖的,「因為不健康!冰的茶也不行,喝多了對身體不好。」就算是夏天,她也只讓茶水自然放涼,絕不放進冰箱。

每逢義診前一天傍晚,她便開始煮茶。先用山泉水將藥草上的泥土一遍遍沖淨,再以木柴生火燒水;伴著木頭香味的白煙裊裊升起,一個多鐘頭後,濃香的藥草茶大功告成。她說這還算快,有些茶甚至要熬煮五、六個小時呢!

黃玉嬌用最傳統的方式煮茶,鍋裏一個個沸騰的小泡泡,都是用心燒煮的見證。冬天為了保持茶水溫熱,她會將茶煮濃,隔天再添熱開水。
這般用心熬煮的茶水,常在不到兩小時內就被喝光,黃玉嬌笑說:「喝茶也要顧健康,這樣才能配合義診精神啊!」


攝影:林炎煌
掌控全場的靈魂人物

彭海馥負責義診人力調派,看似複雜的工作,她處理來得心應手:
「我以前負責管理人事,做這些工作很順手。」

早上八點,志工來到黃玉嬌家中,將茶水載往東河國小活動中心。清靜的校園裏早已聚集了一群志工,正忙碌地打掃清理、布置場地;他們之中,有六成來自頭份。

早期南庄因林礦業發展,吸引許多苗栗客家人到此工作,客家話成為當地主要語言之一。頭份慈濟志工多是客家人,由他們來服務,南庄居民感到格外親切。

一到活動時間,每位志工各司其職,負責引導、協助醫師、跟隨往診車隊……這些工作的調派,全是彭海馥在一週前就分配好的。身為苗栗地區第一顆慈濟種子,彭海馥資歷深、認識的人也多,她了解大家的個性,為了讓每個人都能做好分內工作,花費不少心思在安排。

「第一次來的志工,先從簡單的引導工作做起,協助病患掛號、量血壓與就診;每月固定來的,就跟隨往診,不但可以幫忙記路,還能跟病患培養感情。」

接到消息,有病患無法下山看診,她馬上找車、找司機;已近中午,往診車隊還沒回來,她先打電話聯繫,再調配醫師上山支援;用餐前,一位慈青不見蹤影,她拿起電話一通通撥打……

控制全場,是她最主要的工作之一,看似複雜的工作,她處理起來得心應手,「我以前是公務員,又是負責管理人事的,這些工作做起來很順手。」

最初,義診對頭份志工而言是一項大活動,幾乎全員出動;現在志工多了,不必擔心人手不足,但彭海馥仍是時時苦惱著一項人力——義剪。

假日通常是髮廊生意最好的時候,要尋找專業義剪志工難度倍增。有一回,長期負責義剪的潘菊恩請假,彭海馥找遍了大半個苗栗,就是找不到一位理髮師願意在週日到南庄服務,「這時我才知道,菊恩有多偉大。」

攝影:林炎煌

好手藝加好心地


儘管美容院的客人不斷流失,但潘菊恩一點也不後悔;
她不忍心讓人失望,每次上山義剪,總是服務到最後一個民眾。

五年來,每到義診日,就有很多人排隊等著要讓潘菊恩理髮。

擁有四十年理髮經驗的她,平日除了店裏生意要忙,義診時又要幫那麼多人剪頭髮,她的手腕曾因不堪負荷受了傷,開刀休息一個月後,又自動隨隊到南庄幫忙。

「人就是要做。愈做身體才會愈好!」五年來,雖然客人抱怨週日找不到她,因此逐漸流失客源,但潘菊恩一點也不後悔,「有捨就有得,而且我得到很多。」

回想早年,曾有人約她去幫智能障礙的人義剪。「我拒絕了,因為假日生意很好,而且我會怕。」但是拒絕後,她的心裏一直很難過。

從大愛電視得知,慈濟活動中常有義剪服務;看到他人可以付出,潘菊恩漸漸放下要多賺些錢的想法,以及「怕」的心理障礙;在南庄義診開始後,她向彭海馥提出義剪的想法。

剛開始義剪時,她差點就被嚇跑。「有的人不但頭髮髒,甚至還長頭蝨跟疥瘡。看到有人頭皮被頭蝨咬了好多疤,我會起雞皮疙瘩……」

身為專業理髮師,潘菊恩每服務完一位村民後,就會用酒精消毒器具;且認為自己有責任要教育民眾——她跟患者解釋,頭蝨會傳染,除了要讓醫師治療,平時也要常洗頭。

兩個月過後,她發現,情況改善很多。如今,每個來剪頭髮的人,頭皮與頭髮都是乾乾淨淨的。 由於她的好技術,再加上大家「逗相報」,每次服務的人數逐漸增多,原本只需剪十幾顆頭,現在卻整整增加一倍。

「有一次已經超過時間了,我跟一位小朋友說下次再剪,沒想到,他竟哭了……」不忍心讓人失望,潘菊恩決心要服務到最後一個人才結束。

攝影:林炎煌

醫者父母心


病人沒有遵照醫囑,難免令醫護人員洩氣;但轉念之後,護士還是不厭其煩地宣導衛生教育,「只要對方做到十分之一,就值得鼓勵!」

「就算那個部落只有一戶人家有需要,我們也會上山去;甚至,醫師會在山上設立簡易醫療站,附近病患不需下山就可以看病。」

若當次義剪區來了兩位以上的理髮志工,潘菊恩便隨者醫護到部落去;向天湖、蓬萊、東河與八卦力部落,都是往診路線之一。

拉張椅子,潘菊恩順著高婆婆的意,準備理個清爽的髮型;剪刀聲和談笑聲在渺渺山區裏迴盪著。而不到三公尺的另一旁,卻傳來醫師對高先生的嚴厲叮嚀——因為他又喝酒了,這使病況愈來愈糟。

義診團隊一個月來一次,對於必須長期用藥的慢性病患來說,是可以得到充分的照顧;但前提是,病患必須聽醫師的話好好服藥,並且用心於自我保健。

苗栗地區人醫志工人數少,醫師、護士、藥師多是從台中過來支援;開了近兩個鐘頭的車到這裏,卻有好多挫折打擊等待著他們。

護士鍾雪美說,病人對醫護雖然尊重,卻不見得能把他們的叮嚀聽進去,不吃藥的情況還是會發生,甚至上個月來還好好的,這個月病情卻急轉直下。「讓我們很無力,感覺自己很無能。」

曾有醫師參加義診後提出質疑:「為什麼要幫他們?有些人實在是自作自受。」鍾美雪告訴他:「以前我覺得,反正說什麼他們都不聽,不用白費唇舌。但是反過來想,自己的孩子都不見得會聽話了,更何況是一個月才見一次面的人?」

「現在,該說的我還是會不厭其煩地說;哪怕對方只做到要求的十分之一,我們都會很開心!」鍾雪美不斷提醒自己轉變心態。

曾是護士的江昭瑢也認為,教育很重要,必須在部落裏傳達衛生與健康的觀念。「我們不希望今天來救爺爺,十年後還要救他的兒子、孫子。」

攝影:林炎煌

好滋味讓人聞香而來


黃宣回夫婦提供香積場地,兒、媳承擔起所有伙食費用,「能跟這麼多人結緣很難得,一定要好好把握。」

義診結束,眾人前往黃宣回老家、一百多年歷史的三合院用餐。 為了服務義診團隊,黃宣回與太太戴富妹特地買了大鍋大爐,兒子與媳婦還承擔起所有的伙食費用,「要跟這麼多人結緣是很難得的,一定要好好把握!」

一開始時,只有五十位志工,隨著義診規模愈來愈完善,有時甚至要供應八十多人的餐點;這些全都由五至六位香積志工負責烹煮。

前一天,戴富妹會先架好爐子,並將一個月未用的鍋鏟拿出來清洗乾淨;隔天早上八點不到,志工便開始撿菜、洗菜。

指著眼前的茭白筍、芋頭、冬瓜、青江菜與桂竹筍,戴富妹說,這些都是志工們從自家菜園裏拔來的。烹煮過程中,發現芋頭數量不夠,戴富妹立即拿起鋤頭前往自家菜園,打算多挖幾個回來。

算是寬敞的菜園,林林總總加起來就種了十幾樣蔬菜。「我是務農出身,對種菜很有興趣。以前都自種自吃,多的就寄去給孩子;現在有義診,幫忙消化了不少。」

「誰家種了什麼,收成了就帶來,每次都有不同的菜色。」戴富妹說,在大家的湊合下,原本五菜一湯的構想,每次都不知不覺地變多,最多的一次竟然煮了十二道菜。

談起南庄義診中的好菜色,彭海馥開玩笑說:「不少志工都是為此聞香而來的唷!」

攝影:林炎煌

傳遞健康的郵差


山上的路又陡又彎又小,開車必須格外小心。

古仁盛做筆記輔助、找不到路就問,幾次過後已能獨當一面,承擔起送藥工作。

每當定點義診結束、往診車隊也回來了,黃宣回家的客廳,就成為臨時配藥場所。藥師、護士與醫師不斷地配藥、包裝,之後,再由志工古仁盛帶著一袋袋的藥包轉往山裏,送藥到家。

原本負責場地布置與病患接送的古仁盛,兩年前接手送藥工作。剛開始,他對於山區道路不熟悉,所幸有黃玉嬌陪著,再加上筆記的輔助,幾次過後,已能獨當一面。雖然偶爾還是會忘記病患家住哪,他也不慌張,「路在嘴上,真的找不到就問人。」

開著自家轎車,古仁盛直言,山上的路又陡又彎又小,「對車子很損。因為轎車的底盤較低,一定要格外小心。」如果過程順利,約兩個鐘頭就可以送完,但有時患者不在家,又或住得比較偏僻,沒有鄰居能託付,就一定要找到人才行。

送藥路程辛苦,尤其義診都在假日,常會受堵在觀光車潮中,他卻能自得其樂,帶著太太潘菊恩,及兒子、媳婦與小孫女一同享受山林之樂,「就當成是家庭郊遊,多好!」

「前訪時,要注意病患上次看診後的用藥情形;醫師看診時,也會說明藥物內容;送藥時,要再逐一叮嚀;義診過後一週,志工還會打電話關心病況是否有改善——單單用藥,就要關心四次。」

古仁盛說,這麼多年來,他只有漏送過一次藥。「那次,我們沒有核對名單就上山,結果漏了住最遠的朱婆婆的藥;我們還自我安慰,可能她不用吃藥、病已經好了。」回想那次的烏龍,古仁盛與潘菊恩印象深刻。

後來緊急從台中補藥過來,不巧碰上颱風,夫妻倆還是趁著風雨間歇之際,趕緊把藥送上去。



每月一次,平均約服務八十人次病患;短短半天的活動,志工卻要提早一週準備,直到病患看完診、拿到藥,他們的工作才能結束。

月復一月、年復一年,從起步至今,八十幾位志工一同努力,其中有一半以上,資歷超過五年。持續且定期的義診,解決山區最窘困的醫療與交通問題,守護居民健康,功不可沒。

為何如此堅持?志工們笑說:「這已是生命的一部分,無法置之不理。」雖然過程中有很多辛苦,但他們自得地以新鮮空氣、綠色大山,還有滿滿的愛作充電。

黃玉嬌說,來南庄義診,要帶個「大口袋」。「常有人跟我們說:『你們真好心,要健健康康活到一百歲!』」廖菊珍在一旁猛點頭接腔:「還有一位可愛的阿公,他的讚美之多,讓我們巴不得拿布袋去裝呢!」

「你付出一分,人家給你三分,」走在陡坡上,這兩位「山大王」微微喘氣,但語氣中充滿堅定地說:「愛,是最值得投資的!」

攝影:林炎煌 
羅重盛圓滿藥師責任

一大早,風先生拿著領藥單來到藥局。負責配藥的羅重盛藥師,手裏忙著將藥丸裝袋,還不時與風先生話家常。

羅重盛是南庄人,這裏的每一位病患他幾乎都認識,自從慈濟人醫會在南庄舉辦義診,每個月他都主動幫忙。

他的發心,讓志工讚不絕口,但羅重盛卻反過來感謝義診團隊。「南庄很缺乏醫療資源,鄉民對於疾病與用藥知識很欠缺。」他在此地當了幾十年藥師,深覺無法盡到該盡的職責,「從來沒有人問我:藥該怎麼吃?吃了會不會有副作用?」

他認為,改善用藥觀念、提升醫療知識,是維持鄉親健康的長久之計。「現在,很多人每個月來參加義診,回去後忘記該怎麼吃藥,會就近來問我。」羅重盛笑說,自己終於能發揮更多功能回饋鄉親。

風先生在旁聽了,直說羅藥師客氣了,「他一直都是我們南庄的大善人!只要有人需要緊急送醫,他馬上開車去載人;街上布滿坑洞的道路,也都是他出錢出力幫忙補的。」

患有小兒麻痹的羅重盛,求學時代格外辛苦,背著沉重的書包,走在坑坑洞洞的路上,常會跌到受傷流血,尤其見到許多機車騎士因此受傷,他發願有能力時一定要將路面補平。

小時候他常見爺爺吩咐父親和叔叔送米給窮苦人家,逢年過節也會送些食物與生活用品,「現在,那些曾經受惠的人還會說起這些事。我也以爺爺為榮,期勉能傳承善行。」

每到寒冬歲末,羅重盛會自掏腰包,購買糧食送給鄉內低收入戶;他所經營的藥局也常免費對貧民施藥;偶遇颱風義診團隊不克前來,他還會免費調配藥物給慢性病患與亟需藥物治療的患者。

他說,這是本分事,「那麼多慈濟志工跟醫師每個月來幫助南庄,我身為當地人,付出更是理所當然!」


攝影;林炎煌
不只在南庄,中區慈濟人醫會的義診足跡,
也曾擴及苗栗公館、大湖、獅潭、卓蘭、台中新社等山城。
因彌補就醫不便而開始,因問題改善而功成身退,
走向下一個需要的地方。
每月一次、每次幾個鐘頭的相處,
醫護、病患與志工之間,彼此生命連結,
建構出亦親亦友的情感。

苗栗縣大湖鄉,有「草莓的故鄉」之稱,每年吸引眾多觀光人潮。多年前,慈濟義診足跡行於此,志工卻看見另一番風景。

鄉下地方生活樸實,居民多以務農維生,年輕人口出走,徒留老幼於鄉;少了晚輩的貼心提醒,患病的老人家常因缺乏醫療與保健常識,錯過黃金治療期。

許多微小的癥狀,常是重病的前兆。老人家樂天知命,到藥房買藥止痛便不再擔憂;待發現情況不對勁,往往為時已晚。「沒有人告訴他們,疾病的嚴重性與保養方式。」志工劉秋滿說。

有感於此,慈濟人醫會於2004年4月起,在大湖以及北鄰的獅潭鄉開辦義診。

醫護與志工們努力了一年又八個月,大湖患者的健康明顯改善,也能關心自己身體的變化;獅潭鄉則因為衛生所開始派遣醫護前往服務,人醫義診功成身退,腳步轉而深入更偏遠地帶。2006年初,他們落腳在苗栗縣卓蘭鄉。

與公館、獅潭、大湖相同,卓蘭位在山區,交通不便、沒有大型醫院,甚至連診所也寥寥可數。「遇到緊急狀況需要急救,只能送往東勢、豐原、台中等地,至少需要一個鐘頭的路程。」卓蘭當地慈濟志工陳鎮豐說。

醫護志工每到卓蘭義診,就會掛念起大湖地區的爺爺奶奶;也常遇到以前大湖的病患說:「給你們看習慣了,到其他地方看病適應不來。」

人醫志工再三考量下,終於有了令大湖病友驚喜的決定——卓蘭義診當日,多派兩輛車前往大湖;其中一輛將有體力行走的病患接來義診現場,另一輛則載著醫護與志工直達病患家中往診。


持續關懷,宛如親人

來到庚妹婆婆家,她已坐在門口的矮凳上等候著。

與婆婆互動一年多的蔡文芳醫師回憶,第一次來時,還看見年近八十的婆婆在路邊砍柴燒熱水呢!婆婆平時常到菜園勞動,精神、體力尚好,就是一條腿總不聽使喚。

八年前,庚妹婆婆動了心臟冠狀動脈繞道手術,取了腿部的一條血管來補冠狀動脈;手術後因為交通不便,婆婆無法定期回醫院復健,因此造成行走困難。

「把膝蓋曲起來試試看……再重複這個動作……」蔡文芳醫師引導婆婆做復健、測量血壓,並開出預防血栓用藥,讓不便到醫院看診的她能夠持續服藥。

揮別婆婆,一行人驅車前往南湖村,拜訪一對老夫妻。

冬妹奶奶最喜歡慈濟人來看她了,一見大家就輕聲嚷著:「你們終於來啦!」

發現奶奶的膝蓋有些腫脹,醫師研判是膝關節退化所引起的積水,當機立斷為她抽出積水。抽取前,奶奶不斷地問:「會不會很痛?」志工握住她的手為她消除緊張。奶奶流下眼淚,喃喃念著:「你們對我真好……」

相較於奶奶的和善,她的先生不愛與人親近。女兒說,爸爸年輕時是運動健將,還是一位極具修養的的紳士;無奈歲月催人老,他不能接受中風的事實,腦功能亦逐漸退化,性情大幅轉變,終日臥床不出門,見人就罵、生起氣來還會揮拳……

「生氣爺爺」的個性,讓志工吃足苦頭,不但無法跟他溝通,稍微靠近都有可能遭他一拳。

對此,志工劉秋滿就不得不對蔡醫師豎起大拇指。爺爺常用客語對著醫師罵粗話,笑說自己聽不懂客語的蔡醫師絲毫不以為意,鼓勵阿公盡量大聲罵:「這樣使力,才能增加肺活量,對健康有幫助!」阿公如果拳打腳踢,蔡醫師就說:「長年臥床沒有運動,這樣動很好!」

這次一進門,大家紛紛驚呼,爺爺坐起來了! 蔡醫師蹲下身來為爺爺伸展筋骨,緊繃的筋骨因為揉捏與拉筋而發疼,但爺爺忍著盡量不喊疼;要是以前,爺爺恐怕早就罵出口了,但這次他沒對醫師粗口,只是稱呼醫師「不孝子」……

大家聽了,不禁相視而笑——在爺爺心中,這位「陌生人」的身分,是不是已經不一樣了?


醫療資源足,「支援」不足

投入大湖往診一年多的蔡文芳醫師認為,台灣的醫療資源很發達,甚至充足到可以外銷國外;山區病患的困難,在於「支援不足」。

以人醫會關懷四年的庚妹婆婆來說,看似健朗,但每半年都要回醫院做心臟超音波檢查,確定有無血栓形成;然而婆婆居住的地方過於偏遠,山區公車一天僅四至六班。

「山裏路小,開車、騎車都很危險,有些路段還得用走的才能到。」郵差退休的志工陳鎮豐說。

正因為交通不便,婆婆動完手術八年從不曾回診。蔡文芳語帶嘆息地說:「除了用藥、量血壓、注意她的生活機能和基礎護理,我們對婆婆的幫助還是有限。」

病人不能來,醫師就去找病人。無奈的是,很多重症疾病卻是義診無法協助的,蔡文芳說:「義診最大的功能,就是引進支援,讓他們感受到社會的關心吧!」

不只藥物能療病,「愛」也是身心良藥。
低矮屋簷下,醫師仔細問診、志工輕輕膚慰。
身體的病得到醫治,生活的苦、心靈的痛,也在頃刻間得到釋放。



大湖阿嬤,請您跟我這樣做!

復健過程很不舒服,為了放鬆阿嬤的心情,
醫師當起「老萊子」帶動唱……

大湖鄉位居苗栗縣南方,東接泰安,北連獅潭、公館鄉,南毗卓蘭鎮;由於水量充足、土地肥沃,適合栽種草莓、茶葉、枇杷、桃、李、水梨、柑桔、甜柿等農作物。

因可耕地面積不多,居民為增加收益而採少量多樣種植,一年中難得有幾天休息。長期的農忙加上生活勤儉,營養攝取不均衡,導致很多老年人關節、脊椎出了問題。

此次家訪對象,多是行動不便的老年人。家住山坡上,子女不是駐守田園就是外出工作,因此志工將醫療服務與歡笑送到家。

住在南湖村的阿嬤,必須藉助行器、輪椅行動;一個月前老伴往生,阿嬤心情鬱悶,加上右腳開刀疼痛,家人著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蔡文芳醫師知道阿嬤傷心難過,在復健的同時,也為阿嬤心理建設。

「阿公往生,您很不捨,蔡醫師知道;但不可以偷偷哭,要把阿妹(外籍看護)、女兒叫過來,讓大家知道您悲傷。您跟阿公的感情好,讓他們羨慕一下吧!」阿嬤被蔡醫師逗得呵呵笑。

復健過程很不舒服,蔡醫師當起「老萊子」,帶動志工們唱歌,放鬆阿嬤的心情;接著再來考驗阿嬤的腳力,請她抬腳放下時,輪流用一腳趾支援。阿嬤的腳輕輕一抬就落地,腳趾撐不住,但她還是配合測驗。

為了教阿嬤正確使用助行器,蔡醫師不厭其煩地示範:「先將助行器往前移,受傷的腳往前跨,另一隻腳再往前……」

平常家人無論鼓勵或強迫阿嬤做,阿嬤都不理會,唯有在蔡醫師的鼓勵下,阿嬤才肯練習。蔡醫師跟阿嬤約好,不可以偷懶,要認真學步走,下個月要來驗收成果。這時阿嬤笑到合不攏嘴地直點頭。

來到七十八歲的「開喜婆婆」家,她是位和藹可親、臉上總是掛著笑容的長者。

黃秋玲護理師先幫婆婆量血壓。婆婆心臟裝了支架,所以兩手血壓不同,細心的護理師因為長期陪伴,知道婆婆的身體狀況,溫柔地叮嚀:「一定要每天按時吃藥。」

護理師數著上個月剩下的藥量,發現每種藥的數量不一,可見婆婆會挑她喜歡吃的藥來吃;同行的志工劉秋滿在一旁幫忙「翻譯」,確定婆婆真的了解用藥方式。

蔡醫師先幫婆婆按摩,再抬起婆婆的腳,檢視是否有做上個月教的「抬腳運動」。「大家來看,阿嬤腳上有很多細紋,可見真的很用功!」在場的志工立即送上熱烈的掌聲,開喜婆婆笑得更燦爛。

看到婆婆背駝得更厲害,蔡醫師又說:「阿嬤,您忘了做伸展運動喔!我教您做一個簡單的動作:『阿嬤,萬歲!萬歲!』」開喜婆婆學著醫師把手往上伸直……

原來,復健也可以像遊戲一樣有趣! (撰文:黃綠華)


獅潭變奏的青春

自我放棄的青年,嘴角終於稍露笑容;
眾人與他相約:「下次再來時,要看見你的進步喔!」

驅車前往獅潭鄉,探望一位二十八歲、正值青春的青年。

青年與哥哥姊姊年齡相差很多,父母晚年生下他後,集三千寵愛於一身;只可惜,孩子曾經放蕩過。

而後因為車禍骨盤破裂,開刀打了鋼釘,從此小腿萎縮;再加上被螞蟻咬,又被家中電暖氣燙傷,右腳腳趾全部紅腫。看了令人心疼。

年邁的母親無奈地說,原本在中壢上班的他自從車禍後,女朋友告訴他:「你不會好的,復健也沒用。」從此,青年自怨自艾,醫院拿回來的藥膏不但自己不擦,也不讓媽媽幫他擦。

「要是有一天我走了,誰來幫他料理生活……」聽到母親如此憂心,隨行的護理人員苦口婆心勸說青年:「日常生活起居,你要自己動手……」

簡宗保醫師仔細幫青年檢查、調整坐姿,捏捏他的腳,有知覺、有反應,沒有傷到神經。「這是小case,我看過太多比你嚴重的患者。」他鼓勵青年要有信心,持續復健,讓筋骨活絡。在場的志工也不斷開導青年,希望他不要終日躺在床上,自暴自棄。

年輕人以疑惑口吻不斷詢問:「我的腳會好嗎?」簡醫師說:「只要你按時復健,保證有機會恢復。」終見他的嘴角稍露一絲笑容。

臨走時,眾人與他約好:「下次我們再來,你要站在屋前,不是坐在輪椅上喔!讓我們看見你的進步!」 (撰文:章麗玉)


【南庄】 Malo! Malo! 期待下次再見
真心關懷陪伴,比藥還有效,
能再多幫病患做些什麼,是醫護永遠的功課。

這天,跟著台中慈濟醫院黃慶峰、江俊廷醫師,往賽夏族和泰雅族大本營八卦力部落往診。平日忙於門診,假日還要上山為病患服務到家,兩位醫師不以為苦,認為是「充電」。

「這種藥不用每天吃,會痛才吃。」黃醫師用心地為腳部退化、腎臟不好的阿木伯解釋病況:「我開不傷胃的藥給您。」

「多運動,對身體有益喔!」黃醫師親自示範,教導阿木伯將上肢沿著牆面慢慢高舉、反覆復健,以延緩退化現象。

躺在床上的阿松伯雖無法和我們對話,卻用愉悅的眼神歡迎大家。

「最近胃口好嗎?」黃醫師幾乎貼在他的耳邊,以簡單的客家語仔細問診;並交代阿松伯的太太讓先生練習進食,多咀嚼以增加腸胃蠕動。

離去前,阿松伯微笑歡送我們,而他太太則以賽夏族語「Malo!Malo!(再見!再見!)」不停地揮手道別。

學生時代,黃醫師曾參加「門諾醫院山地巡迴醫療服務隊」,深覺偏遠角落需要有心人伸出援手。「苗栗山區醫療缺乏,比想像中還需要幫忙。往診和學生時代的學習,有全然不同的感受。」參加人醫會,讓他對「見苦知福」,有更深的體會。

「能再多幫病人些什麼」,是他一直思考的問題。學醫、行醫,黃醫師謹記師長的教誨——病患示現病苦,醫師才有成長的機會,他們才是真正的老師!

看到志工幫病患捶捶背,關心地捏捏臉頰,心疼地相互擁抱,鼓勵地拍拍肩膀……黃醫師有感而發:「居家關懷、真心陪伴,比藥還有效!」(撰文:廖素梅)


【南庄】拔苦,予樂

四十四歲中風,無法再承擔家計,常讓他悲從中來;
八年後的今天,他決定轉換心態……

九人座車沿著羊腸小徑往南江村前進,志工劉數妹向林輝廷醫師說明今日看診病人的狀況,林醫師一邊拿起病歷仔細研究。

抵達阿龍家,坐在輪椅上的他正在復健。看到他如此努力,志工們讚許他的用心。

阿龍四十四歲那年中風,第一年躺在床上不能動彈,第二年漸入佳境,如今已是第八年了,他已經能從床上移坐至輪椅,到外面活動。

今年五十二歲的他,以往看著鄰居外出工作賺錢,除了心生羨慕,也悲從中來。後來他無意間透過廣播聽到上人開示「過去是雜念,未來是妄想」,體悟到「生命就在呼吸間」,從此保持快樂的心情過每一天。

「伯伯,您的血壓太高,會不會感覺頭暈?」志工蘇瑋苓告訴八十八歲的彭爺爺,並詢問用藥狀況。爺爺拿出一包藥說:「早上起床先吃一顆包裝的,飯後吃四顆包裝的,晚飯後再吃兩顆包裝的。」發現爺爺用藥順序錯誤,藥師詳細為他解說。

由於血壓藥不足,志工馬上向義診現場請求支援。志工李文達接到訊息,專車快遞送來降血壓藥,還留下來陪伴爺爺,觀察其服藥情形,半小時後回報。

來到朱阿嬤家,環看四周盡是米酒瓶。兒子喝酒又不工作,志工黃鈺媛以客語勸阿嬤不用為他操太多心,要好好照顧自己身體。

七十九歲的朱阿嬤靠著老人年金生活,覺得自己像個廢物;病痛纏身、兒子又不務正業……讓她深鎖眉頭。

志工以輕鬆的方式教導阿嬤保健方法,讓她展現笑容;離去前,還打電話叮嚀阿嬤已出嫁的女兒,要常回家幫媽媽量血壓。(撰文:周說真)
攝影:林炎煌
〈教育扎根〉
這群屬於大自然的孩子,
在診療台上不哭不鬧、獨立勇敢;
無奈外界的刺激,常考驗著他們小小心靈。
「孩子很單純,你給他們什麼,就吸收什麼。」

長期關懷此地的志工,透過活潑有趣的課程, 傾聽他們藏在小小心靈的祕密,給予正向引導……

南庄義診現場一角,聚集了一群孩子。 「站像一棵松,坐像一口鐘,睡像一張弓,走路像春風……」伴著輕快的音樂,十幾個國小學童隨著志工歡唱律動。

站在場邊跟著跳舞的錢媽媽,帶著四個孩子前來。她笑說,課程很活潑,孩子們就算不用她帶,也會和鄰居小朋友相約一起來;幾個月下來,他們不但變得懂事,也學會了規矩。

去年十月,慈濟志工在義診現場開辦「人文課程」,以營隊方式向小朋友宣導衛教,以及愛人、助人觀念。許多醫護志工也會帶著孩子同來參與,藉由活潑有趣的課程,學習正向生活態度。


人文課程,開跑

負責人醫會事務的台中分會同仁陳寶惠跟著義診團上山,發現現場小朋友很多,他們在診療椅上不哭不鬧,乖乖地讓醫師治療,既勇敢又獨立。

「他們看完病後,就到操場上玩。我想,除了醫療之外,還能給他們什麼?」於是她向志工黃淑蘭建議,讓志工與孩子們多互動。

黃淑蘭是慈濟苗栗區快樂兒童精進班班主任,她將這個想法告訴大愛媽媽們,獲得全力支援,決定在義診現場開辦人文課程。

課程設計以兒童班現有素材調整,孩子們掛好號、等待看診的空檔,就到診間外聽故事、唱唱歌。由於過程中隨時有孩子得離席看病,因此這是一個開放的教室,分為講故事、帶動唱與美勞三區,彼此獨立,就算錯過了一段也沒有關係。

有一次下雨,上課地點改在活動中心講台上,結果這群屬於大自然的孩子根本坐不住!此後,課程幾乎都安排在戶外。

為了吸引孩子們參加活動,大愛媽媽設計了簽到表與名牌,如此一來,每一位媽媽都能叫出孩子的名字,拉近彼此距離;有些小朋友為了能別上寫有自己名字的名牌,每個月都來報到。

一切漸上軌道之際,陳寶惠又向黃淑蘭提出想法:「不只讓孩子快樂一天。活動結束後,要讓孩子帶什麼回去?」

「這個問題提醒了我,應該著重心靈層面的關懷和帶動。」黃淑蘭認為,南庄義診已進行多年,不只給予醫療就好,還要深入生活輔導——將生活禮儀、道德規範與個人衛生等,融入課程中。


及早發現,輔導

兩年前在東河國小的一場活動中,有位小男孩的可愛神情讓黃淑蘭印象深刻。最近,她跟著志工上山通知義診訊息,男孩家似乎遭暴力討債,牆面上留有油漆痕跡,玻璃窗也破了一角。

志工在門外呼喊了好久,男孩從破窗探出頭來。「他的眼神畏縮,甚至透露出兇光及冷漠……」黃淑蘭心裏隱隱作痛。

她觀察到,近幾年來,南庄的觀光產業逐漸發展,外來客來這裏盡情消費,山區的孩子從他們身上看到太多自己無法擁有的東西。

「有些家庭貧病相交,家長生病無法負擔家計……孩子接受外界刺激,心靈一再面對考驗。人文課的另一個目的,就是去接觸這些小朋友,幫

助他們;也以美善的訊息和互動,稀釋他們的負面情緒。」

要更進一步了解孩子們的世界,繪畫是不錯的方式。在「我最重要的東西」主題下,恩恩畫了一群選手在操場上百米競賽;體育不錯的他說,未來想成為運動國手。

小哲畫的是他的家,門前停了一部漂亮車子,叔叔每天開著車去工作。原來,小哲的祖母生了八個孩子,包括小哲的爸爸在內,所有人都到都市打拚,唯有叔叔就近工作,照顧他們。對小哲而言,叔叔甚至比爸爸還親,他希望叔叔能多陪他。

走訪山區,這樣的案例屢見不鮮。「我永遠也忘不了,孩子說這些話時的落寞表情。」畫作所吐露的心聲,志工媽媽們都以謹慎的態度將之好好收納於心,黃淑蘭說:「希望我們了解他們愈多,可以及早發現問題家庭,及早輔導。」



除了慈濟,不少團體也會上山提供資源。黃淑蘭說:「『愛』與『害』就在一線間。我們有責任引導他們知足、感恩,才能真正幫助到他們。」

「長期在這個地方關懷,這是一種責任。」教育是百年大計,雖然人文課程執行一年多,要論卓越的改變,或許還看不到;但黃淑蘭說:「孩子很單純,你給他們什麼,就吸收什麼。」現在他們接受禮物會說謝謝、見了面會打招呼,離開時也懂得說再見。

黃淑蘭希望,未來能讓每一位大愛媽媽固定關懷幾個孩子,常跟他們通通電話、關心他們。「我們不期待他們快速成長,卻會把握每次機會,在小小的心田中深耕。希望在一點一滴的灌溉下,小樹苗能夠筆直成長!」

資料來源:取自慈濟月刊49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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