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思‧我師‧人間導師

2005-06-22   | 證嚴上人開示
2000年9月6日導師將返台中華雨精舍,大眾送駕。導師慈祥開示:「大家要發菩提心,行菩薩道。天下苦難多,希望大家用心付出;這並非在求功德,只是盡本分隨分隨力去做。」 上人恭送導師到花蓮機場,直到導師身影消失在視線外才離去。
兩千多年前,娑婆世界的導師釋迦牟尼佛覺悟成道,向大眾宣講法音,並由阿難尊者「如是我聞」口口相傳。佛經從印度流傳到中國,屢經翻譯、傳述,時空相距遙遠,後世不易理解。

我們需要一代宗師,把古老的佛教轉變成適應現代,能活潑地應用在人與人之間、在日常生活之中。印順導師正是如此的智慧,將佛法利益人間。

一世紀前,導師誕生,經歷時代的大風大浪,卻能專注研究佛法真義,深刻地融入自己的智慧,並將之詮釋、弘揚。百年來,導師提起了一盞明燈為人間照路,引導迷茫的人心走向覺悟的正道。導師宛如滋潤慧命的清泉,淨化人心;導師開闢一條康莊正道,點亮了佛教徒心中的智慧之燈。

導師叮嚀我「為佛教,為眾生」,四十多年來我以此自勉,致力讓「佛法生活化,菩薩人間化」。

自然的法則何其自然。縱使導師已經住世百年,終究還是有最後一天!在沉重而不捨的心情中,感恩我師,百年來為人間開拓了一條「為佛教,為眾生」的道路;我思我師,雖然我們以最恭敬的心恭送了有極限的身體,但要用歡喜心,迎接永恆的人間導師再來人間。


離家追尋人生價值,出家得遇精神導師,一生志願「為佛教,為眾生」。

和導師的因緣,說來不可思議。

四十多年前,父親因為腦溢血突然往生,給我很大的打擊,好幾天哭不出來,心都空了。父親往生後很快就下葬,入土那一刻我想著:父親去了那裡?誰跟他作伴?世間怎麼會如此無常?人生的價值又是什麼?對人生產生很大的困惑。

為了探究人生種種,我慢慢走入佛法,也離開了家庭,二十五歲在花蓮許聰敏居士家自行落髮。

西元1963年為了受戒,我來到台北。進了戒場,卻因為沒有皈依師父,資格不符,不能受戒。我準備離開時,幾位法師知道了,覺得可惜,告訴我可以當場擇師皈依。但我認為師父是精神導師、慧命的依止,一定要慎重,我寧可先不受戒,慢慢找。

由於當時我學佛的工具只有《法華經》,想請一部《太虛大師全集》帶回花蓮好好研讀。回到我前一晚借住的台北菩提講堂,慧音法師知道我要請書,告訴我慧日講堂有,於是帶我去。

到了講堂,慧音法師說:「我們的導師正好在講堂中,要不要見一面?」我說那很好啊。在那之前,我只看過導師的《佛法概論》,但印象很深。

歡喜來到導師的會客室,頂禮之後,慧音法師跟導師說:「他原本來受戒的,但現在要回去了。」「還沒有受戒,怎麼要回去呢?」「因為他還沒有師父。」簡短的問答後我們就出來了。

當時印海法師去取書,等書打包好,正要離開時,卻下起大雨;印海法師讓我們稍等一下,他去叫車來載這些書。

在門口等待的時候,我看到導師剛好從丈室出來,於是問慧音法師:「我能不能皈依你們導師?」他說,這是不可能的,導師很少收弟子。我請他去幫我說說看:「有緣的話,我就拜在導師座下;沒緣的話,我就回去了。」

於是慧音法師上前去問導師,兩人說了一下話,導師就看看我,微微笑、點個頭。接著慧音法師招手,我就趕快過去了。

那時近中午十二點,導師說:「戒場快關閉了,你就在佛前磕頭吧!」我趕緊禮佛,然後向導師頂禮。導師說:「你我因緣特殊,既然要出家,就要發心『為佛教,為眾生』。我給你法號,你快去吧!」

領了導師給的法號,當下我立下心願:「我這一生,一定要『為佛教,為眾生』。」

三年後,我成立佛教克難慈濟功德會。在人間,不做事便罷,真正有心要做事,不免困難重重;但一路走來四十多年,無論碰到如何艱鉅的難關,我心裡都會浮現這六個字。


與導師的「因」很深,「緣」卻似乎遙遠,然忽焉在即──近在分秒一念間。

今(2005)年4月20日,我們歡喜地在花蓮幫導師慶祝百歲嵩壽;但一個月後、5月20日,導師住進了加護病房。之後大部分的時間都在睡眠中。

5月24日晚上,導師呼吸不順、血壓下降,心跳掉到每分鐘五十幾下,醫師表示不太樂觀。但隔天凌晨,心跳、血壓等指數又回到正常。6月2日,醫護人員為導師安裝腦波監視器,從腦波判讀,導師是在沉睡而非昏迷,表示還有醒來的機會。

我聽了很歡喜,就說:「師父,請努力,我們還希望看到您笑喔!」

隔天傍晚,我在慈濟大學開會,突然很想見導師,就跟大家說:「你們繼續討論,我要去醫院看一下。」當天,導師的心跳和血壓都正常,但腦波變得比較平,無法排尿,心包膜的積水又增加了。

看著導師這樣很辛苦,我下定決心,跟導師談了心裡話:「師父!假如還有緣,您要努力,我們不會放棄;假如緣盡了…我們都會在您身邊。」

當我說完,醫師指著監視器告訴我:「師公有把您的話聽進去。」他解釋剛才導師腦波有波動,表示有意識。

6月4日清晨,得知導師情況穩定,我照常參加志工早會、批閱公文等。九點多,醫院來電說導師狀況變差,我立刻從精舍趕過去,幾乎是半跑步地進入加護病房。

那時導師心跳還有三十幾下,我喘著氣站定,彎下身跟導師說:「師父,請您安心,我們都在這裡…」剎那間,導師臉上出現了一個表情,好像在跟我說「再見」;緊接著生理監視器發出嗶嗶響聲──導師的心跳從三十二下歸零。這前後不到一分鐘。

四十二年前,我從戒場出來後就回到花蓮,從此師徒相距遙遠。過去我常想,我和導師有這麼深的因,為什麼緣這麼遠呢?對導師,我有一分尊崇與敬畏的心──想要請法,怕不解導師的浙江鄉音,很不禮貌;報告慈濟事,又不敢說太多,怕這些紅塵俗事,打擾到導師清淨的心靈。

三、四十年來,每次我行腳西部,必會拜見導師,但相處時間很少;直到最近幾年,導師在花蓮慈濟醫院療養法體,我才有福緣盡一分孝心。

曾以為我們師徒間「因深緣遠」,但導師圓寂前那幾秒鐘,我突然感覺到,我與導師的緣「忽焉在即」──這分緣是那麼的近、那麼的貼切,近在那一念間、近在分秒間!我永遠都不會忘記這一瞬間的永恆。


修行清淨無染,臨終輕安自在,以微笑走向來生。

佛陀來人間,示現八十仁壽相;導師一百零一歲圓寂,能如此長壽是多麼不容易!人間難得百年,所以我們在不捨中應該要感恩;能與導師同世,實在很有福!

導師總是在平靜與法喜中,住院期間並不顯現病苦,臉上常常掛著微笑。醫療人員說:「師公,今天天氣很好,您看窗外景色很漂亮!」老人家就會回過頭笑一笑;有時候醫護人員讀報,導師邊聽邊睡著了,但一聲呼喚,他醒來又笑了。

當睡眠的時間愈來愈長,大家在耳邊呼喚:「師公我們來了,醒一醒、笑一笑啊!」他會露出笑容;在加護病房裡,雖然眼睛闔著,但只要有人靠過去,導師臉上也會出現笑容…可以想見那樣的心境——清涼、無憂、歡喜。

在這樣溫馨的環境中、在終生無染清淨的修行中,導師如此輕安自在、了無掛礙地安詳示寂。

從花蓮護靈到新竹,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陪伴導師跨越東西部。人生來來去去,終歸原點,導師回到他在台灣創建的第一個道場福嚴精舍。陪伴跨越百年的導師回歸原點,這樣的心情百感交集。

感恩花蓮慈院醫療團隊,尊重、細心、謹慎地照顧著「師公」,日日夜夜守護在導師身邊,讓我無後顧之憂地推動慈濟事。也感恩各地慈濟人在導師圓寂後,主動投入諸事宜;還有全球十幾個國家的慈濟志工,透過大愛電視台轉播,虔誠、用心地集眾,與台灣同步追思。我對大家的感恩實在說不盡!



導師圓寂後,我們為他更衣。我將他雙手彎起交疊於腹肚,左手已經安穩放著,右手卻總是向身側滑下——那姿態,讓我好震撼!這不就是「佛陀灑淨圖」中,佛一手持缽、一手灑淨撫慰地球的形象!

這是導師最後給我的教示。而且我相信,我的師父──人間導師,會如願乘願再來人間,他還要膚慰人間。

感恩導師提燈照路,以「人間佛教」破除迷思,讓佛法真正利益人間。法脈相傳,請大家用虔誠的心祈禱、發願,讓導師永恆的慧命,永遠住世。

<講於2005年5月25日至6月22日)

資料來源:取自《慈濟月刊》第46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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