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譬如水

04月0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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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載 親身走過所以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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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理心』是人人都可以學習的事,簡單來說就是──若不希望別人這樣對待我,我就不要那樣去對待人家。」擁有訪視資歷三十四年,洪静瑢侃侃而談分享她的訪視祕訣與一路走來當志工的心得。

不到二十歲就嫁人,直到三年前先生因病往生,六十七歲的洪靜瑢回首,一生就經歷一段戀情,擁有一段婚姻,然後守著一個家庭;她慶幸自己做了志工三十多年,否則人生也就虛度了──儘管她所擁有的,已是許多女人所嚮往的幸福。

從姑娘時就長得特別漂亮,婚前家人及婚後先生對她管得特別嚴厲,總是怕她受騙;她嫁進大家族,從不曾工作更毋須為金錢煩惱;成績優異的她雖只讀完了初中,但日後的人生旅遊足跡,卻遍及三十五個國家。

做慈濟後,她像是逆向操作般,走出了舒適華麗、封閉保守的居所,跟著訪視志工四處奔波,踏進一戶戶貧病弱勢家庭,再將他們的生活問題當作是自家事般思量與處理,再怎麼辛苦繁瑣都甘之如飴。

「不好好關心孩子,還跑出去關心別人?」為了不讓先生有理由可責念,她出門做志工前,一定會先打點好家務。這一生,她都像個傳統、柔弱的小女人,唯獨做志工這件事,先生、兒女都知道她的堅持;也因為步步扎實,訪視途中的不捨淚水與人情暖意,她憶起來總是歷歷在目。

現實殘酷 不忍退縮

1981年起,洪靜瑢開始參與慈濟訪視,除了頻繁出入臺北市區的貧民窟及眷村外,更常跟著資深志工往基隆、桃園、三芝等地探訪貧病案家,而且往往一出門就是一整天,大家各自帶著飯糰、麵包、水壺上路,行囊裏也購置了餅乾、麵條、麵筋等食品罐頭,「這一家有小孩,我們就給點餅乾,那一家人口較多,我們就給些麵條。」若見案家孩子瘦小或有體弱老人,也會特意給他們幾顆雞蛋補充營養。

在三芝,他們曾關懷一位百歲的無依老人;志工每月一趟為他沐浴,用石頭架起鋁鍋來生火燒水,一位師兄負責擦洗老人身體,師姊們幫忙沖水,之後再將髒污棉被拿去河邊洗滌,並將帶來的乾淨棉被及衣褲給換上,同時囑咐鄰人幫忙將曬乾後的棉被收起來。

在汐止,一位眼盲的婦人,總是很期待志工來訪,早早便拿了凳子放在門邊等候。「你們來了,緊坐緊坐!(臺語)」由於只看到一張椅子,不知情的洪靜瑢笑應:「歐巴桑,你沒看到我們那麼多人來……」像是被傷到了,盲婦旋即回應:「我眼睛就是看不到,所以不知道你們幾個人呀!」

這讓洪靜瑢自我警惕,訪視需要很用心,才能避免無意間傷人。而這三十多年來讓她無法忘懷的,是第一次的訪視經驗,因為衝擊太大。

那一天,他們連續拜訪了六、七戶案家,有幾位案主都因工作脊椎損傷,頸胸以下癱瘓。「那天我的心情很不好,覺得怎麼會有人那麼苦呢?」

在桃園竹圍,務農的陳先生不慎從樹上跌下,才四十多歲的他頸下癱瘓;三個孩子成績優異,家裏牆壁貼滿他們的獎狀。陳先生自覺像個廢人,描述著身不由己以及終日躺臥木床、盯著天花板興嘆的那分不堪。

「從白天看到天黑,然後又再等到天亮。」陳先生跟志工們說,「人生真痛苦,想死也死不了,連自殺也沒能力啊。」聽完這些心情,洪靜瑢忍不住紅了眼眶。

另一位五十多歲的陳先生,也是從屋頂摔下而全身癱瘓,幸好雙手還能活動;他跟洪靜瑢提及,即便是重刑犯吧,表現好也仍有假釋機會,「而我卻是永久的無期徒刑啊!」被困在床板上已二十多年的他無奈地說。

陳先生說,癱瘓後太太離開他,而原來與兒子論及婚嫁的女友也提出分手,為此抑鬱寡歡的兒子隨之更搬了出去;家裏能照顧他的,就剩年逾八旬的母親。老人家難以搬動兒子如廁,於是在陳先生床上挖了個孔洞,他想大小便時便可自行挪過身去,因此床緣、棉被難免沾黏穢物,洪靜瑢當然聞得出來;每次志工們探訪前,陳先生會在房內噴灑上厚厚的花露水,想遮掩那股濃重氣味……看了這幾位傷殘個案後,內心非常沈重,也深刻體會到證嚴上人所言的貧病相依。

從舒適的家裏走入陌生案家,洪靜瑢面對赤裸裸的苦境與現實,但她沒有退縮,而是自我要求更適切且及時地做反應,免得在助人過程中留下遺憾。

婚後生活 人生考驗

從彰化二林嫁往臺北新莊前,洪靜瑢是不必勞動的小姐;婚後要應付一餐數十人的伙食,壓力極大的她不適應又疲累,整整有四個月之久,她天天以淚洗面。

公公傳統保守,管教子女嚴厲,也希望七位子媳能任勞任怨,扮演好賢內助角色。

媳婦們輪值煮飯,每次負責煮三天;洪靜瑢每隔十八天就會輪到一次,生火、燒水、買菜、挑菜、煮飯、洗碗,乃至挑餿水、餵豬、刷洗豬圈等全都要做,「那三天就像上戰場般緊張,我寧可生大病,也不想去煮飯。」

因為不擅長做菜,她曾在每道湯菜裏都加入薑,或將南瓜當成絲瓜削皮來料理,更別說分辨葱蒜兩者差異,公公常又氣又好笑地說她傻。

這樣的日子至少持續十年之久,在洪靜瑢二十五歲少婦之齡時,竟罹患上急性青光眼,因為擔心會失明,她幾乎全臺走透透求醫,偏方藥材照單全收,現殺的百步蛇、龜殼花蛇膽吞了不少,甚至請人趕去香港帶回昂貴的鮑魚,「四十年前,一斤就要八千元。」不堪回首的往事,她說來有些不好意思。

或許是長期壓力與焦慮導致,一段時間後,她又出現心律不整的症狀,從那時起便服藥控制迄今。

健康出問題後,她日常除了就醫、顧家外,就是陪伴孩子讀書學才藝,自己也跟著學習鋼琴、瑜珈、插花、烹飪、外語、繪畫等;儘管生活無虞,但她內心總覺得空虛,開始勤跑寺廟,祈求自己及家人平安。

尋醫、求神畢竟是情非得已,但她因學瑜珈之緣在慧日講堂結識了慈濟志工靜銘師姊。早期慈濟功德會每月在臺北的貧戶發放,都會借慧日講堂進行,因此親眼見到,繁華的臺北市真有許多貧困之人,也聽靜銘師姊說他們在花蓮的師父,發願在後山建設醫院救人,她決計成為他們的一員,遂在1980年成為慈濟委員,加入了募款勸善的行列。

她個性內向,第一個募款的對象只敢找自己的妹妹洪秀緞;之後她再跟另六位妯娌募款,接著就是找一起練習瑜珈的同學、女兒的老師等,大家都樂意捐款當慈濟會員,給足她繼續投入的勇氣。

她與洪秀緞相互扶持做慈濟迄今,而女兒許慧瑜從中學起便跟著她出入慈濟,耳濡目染下如今也加入訪視志工行列,母女倆一起拜訪案家、討論評估。

生離死別 將心比心

1997年,洪靜瑢在為案家事務奔波的途中發生車禍,撞斷了她七根肋骨,「一根肋骨幾乎快插到肺,我連呼吸都感覺困難,就在觀察室躺了三天……」她感覺到即使經常接觸貧病案家,但終究是他人之苦而非切身之痛,雖然住院許久,但也算幸運躲過劫難,這下真心感受到「做善事不能等」,因為人生太無常;所以一出院就馬上重返志工崗位,不願虛耗時間多休息。

在車禍發生前幾年,六十歲的先生被檢查出罹患末期淋巴癌;從那時起,洪靜瑢內心就有恐懼陰影,隨時潛伏在意識深層裏。她感覺自己很難再真心快樂,尤其治療後每隔幾個月,先生就得返院檢查,「我都很害怕,指數會再有問題,而且就算結果OK,也只是暫時沒事而已。」只要先生有體重減輕、面容憔悴或食欲不振,她心情便跟著起伏忐忑。

惶惶然度過十七年歲月,先生於2011年往生,洪靜瑢或許是內心過於焦慮,包括先生告別式當天情景在內,有一段時間的記憶,她幾乎都想不起來了……

也因為如此,之後洪靜瑢訪視時,就不太敢隨意勸人「要放下」、「別執著」之類話語,因為她太了解這種不安的苦楚,不是說放就能放,必須心念轉,情境才能跟著轉。

今年八月高雄石化大氣爆,洪靜瑢南下災區支援家訪;她訪視經驗豐富,往往幾句話就能打開對方的心。一位先生跟志工說,他做什麼生意都失敗,自己已七十五歲了,卻仍忙著賺錢租房子,連太太也得賣鐵板麵維生。洪靜瑢安慰他,「太太陪著你胼手胝足,也沒聽她在抱怨什麼啊;倒是聽你真心這麼說,她一定覺得很感動。」語畢,一旁太太哭了出來……

另一位老先生,因為青光眼損傷了視力,總是不敢隨意動作、不敢外出曬太陽,只能天天呆坐在家。洪靜瑢跟他說,眼疾已是事實,心胸反倒要更開闊,「像我自己,反而是因為生病走入慈濟的。」洪靜瑢分享,「休息不表示不能動,何況做志工還更加充實了我的心靈。」老先生深受振奮,表示也有興趣參加志工活動……

身在福中 更要惜福

洪靜瑢長年來固定服用心臟、降血糖藥物,雖然感覺身體狀況漸差,她珍惜肢體依舊活動自如,平時也會在社區做環保;每月也在慈濟臺北分會參與「諮詢志工」值班,回應五花八門的詢問、質疑、提報或傾訴。

性格看似柔弱的洪靜瑢,在訪視、評估個案時頗為理性,但前年一次家訪經驗,讓她十分不忍而情緒激動。

那個冬天的早晨,洪靜瑢到案家敲門,只見五歲小姊姊帶著三歲穿著尿布的小妹妹出來應門;她留意到,小妹的尿布都已溼透了,「天氣挺冷,姊妹倆卻穿著短袖。」媽媽因精神分裂問題被強制送醫,爸爸則是大夜班保全人員;她問孩子們吃早餐了嗎?「還沒,要等爸爸回來。」聞罷,她當場掉下淚來,完全無法控制。「想到家裏的寶貝孫子,我們可是多麼惜命命啊!」她趕緊下樓,買了兩份三明治跟牛奶……

洪靜瑢坦言,雖曾踏上多國旅遊,但向外走得再廣再遠,記憶深刻的美景卻很有限,反倒在訪視陪伴中,看到許多案主想開了、轉了念頭,生活再度回復正軌,重拾失去已久的歡顏,「那是最讓我開心的事了。」活潑的心靈風光,反而讓她更能感到滿足歡喜,而頻繁直視貧病與不堪,更讓曾身在福中不自覺的她更加惜福。

「案家願意跟我們談論隱私、分享心情,我覺得那是我們的福氣。」洪靜瑢總認為,自己不是心理諮商師或專家,「人家願意信任你,才會跟你傾訴的。」她將這段互動關懷視為一種緣分、一種福報,因此很珍惜每次相遇的機緣。

「不同時空下關懷不同案家,就像是一次次心靈之旅,感受不同特色的生命景點。」洪靜瑢以訪視助人來寫自我人生旅程,這樣的旅途她仍繼續在走。

(文:李委煌 摘自:《慈濟》月刊第57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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