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譬如水

10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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鑽出牛角尖 愈柔軟愈堅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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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廓鮮明,五官立體,膚色黝黑,經常有人問高麗紅是否為原住民?但她其實是土生土長新北市瑞芳九份人。不過,她不太回想九份,也很少追憶幼年,「我小時候不是那種開心、快樂的孩子。」

老家旁有座金山寺,通往該寺的「七番坑路級仔」,是當年為方便礦工出入而修築的石階步路。高麗紅的爸爸即是礦工,每天在暗無天日的礦坑裏工作。睥睨一時的金礦輝煌,在1970年代結束開採,大部分礦工轉業挖煤。高麗紅猶有印象,幼時難免偶聞誰又因挖礦而受了傷,只是從不會想到有天竟是輪到自己的爸爸,那年她僅七歲。

爸爸受傷後,家計重擔落到媽媽肩上,不得不離家赴新北市淡水工作,在飯店幫忙洗床罩與床單,到小吃店幫忙,所有時間用來賺錢,少有餘暇再回九份。於是,五個孩子,大的帶小的,才剛入小學的高麗紅承擔起煮飯、洗衣、照顧父親之責。

「阿紅,恁媽媽何時回來?」經常被鄰人這麼詢問,敏感、缺愛的高麗紅覺得很受傷,卻只能壓抑這分自卑感。下課後忙家務,上學時也無法專心,她不情願,頻頻抱怨;只盼望著趕快長大,然後到淡水和媽媽一起生活。

剛強傷人傷己

小學畢業後,高麗紅放棄升學,如願到淡水與母親團聚;每天帶著媽媽親手的便當,到關渡成衣廠剪線頭,即使月薪只有新臺幣十三元,但能與媽媽一起生活,她甘之如飴。

母女相聚的這兩年多,是她人生中最溫馨的一段回憶;後來終究讓爸爸喚了回去,因為九份老家仍需要她打點家務。十七歲時,她就近在瑞芳成衣廠工作,也認真學習,從練習踩踏裁縫機到獨自完成一件衣服,從作業員工、小組長、領班一路晉升,十九歲時已是手下有一百多人的主管。

還不滿二十歲,高麗紅就嫁給來自新北市瑞芳金瓜石的楊添富;老媽揶揄她是憨龜倒退嚕,「怎麼愈住愈內山?」婚後生活的確清苦,背著沉重房貸壓力,有時夫妻倆一人一天只花二十五元車費搭公車上下班,不敢額外多花費其他。

中午打開自備的便當,天天菜色一律是豆干、菜脯與豬油皮,也因此她不敢和同事一起用餐;若有人發現探詢,她就逞強說:「因為我喜歡吃啊!」違心之語吐出後,內心更不舒坦。

不久後公司裁員,高麗紅賣過冰、也應徵過臨時店員,甚至還把家庭當作成衣代工工廠,一邊車縫衣物、一邊照顧兩個孩子。因為家住在三樓,高麗紅獨力將成衣布料扛上樓;偶爾來小住的婆婆說:「你一個人不要搬啦。」高麗紅聽起來感覺刺耳,以生氣的口吻回應說:「我不搬,誰搬。」怨恨與好勝的心,不經意地傷害了家人。

邊訪視邊學習

高麗紅喜愛蒔花弄草,在家裏栽種三十多盆黃金葛;朋友簡鳳蓮是慈濟志工,跟她商借這些植栽布置活動場地。那天她帶著兩個才讀幼稚園的孩子,在會場幫忙將盆栽搬進搬出,反倒是跟她借花的簡鳳蓮,竟忙碌到發燒住院去了。

自認個性也是古道熱腸,1990年高麗紅開始加入慈濟,不但捐款當會員,也主動跟親友募款助人,參與貧病訪視等志工活動;1994年,三十出頭的她受證為慈濟委員。當年,幾位臺北資深委員前來陪伴基隆志工看個案,時而翻山越嶺、時而下車徒步,從早到晚探訪貧病案家,足跡往返瑞芳、貢寮、雙溪等地。

基隆的曾阿嬤,最教高麗紅難忘。阿嬤患有精神障礙,雙眼全盲,即使先生已搬進仁愛之家,她還是獨居在矮舊陋房裏,吃喝拉撒都在一張床上;老先生每隔兩天給老伴送來飯盒,讓阿嬤分幾餐充飢,有些食物早已餿掉。

往往志工還未進屋,遠遠就嗅聞到屋內傳來的各種異味;因此他們分組,每兩、三天就去幫阿嬤沐浴、整理環境。阿嬤背部有許多坑疤,高麗紅估計,應是夜裏被老鼠啃咬的;每次返家後,她想著阿嬤餿掉的食物,「我端著熱騰騰的一碗飯,常要望上許久才嚥得下。」

後來阿嬤搬到仁愛之家與先生同住,志工持續探望,而阿嬤的生活習慣照舊,沒辦法改變。從關懷中,高麗紅觀察阿嬤的各種行為,雖然心中仍有不少疑問,卻也學習到許多過去不懂的事;「要跟這樣的老人講話,一定要『穿他的鞋』。」而這句話即是所謂的「同理心」,慢慢地懂得阿嬤想要表達的事物,漸漸得到老人家的信任,彼此才能夠合腳、合拍。

從埋怨到感恩

慈善關懷之路,走來並不容易,但也提醒了高麗紅一件事。「跟不認識的阿嬤,我都那麼願意幫她梳洗了,更何況是自己的家人和長輩呢?」她坦言,從來不曾想過,為人媳婦是否該幫年邁的婆婆沐浴,就算真的去做了,也肯定是不情不願。

幾年後,婆婆需要照料,高麗紅雖然忙於工作,仍盡心照顧,任勞任怨;她反而感恩婆婆生了這麼好的兒子,讓她嫁得好。高麗紅很感恩先生楊添富的成就,讓她這個缺愛的孩子有一個溫暖的家,「師兄不僅支持我做慈濟,也孝順父母、愛我的兄弟姊妹。」她說,兩人約法三章,因為彼此的童年都不好過,所以無論生活如何困苦、如何鬧脾氣,就是不能意氣用事。

高麗紅想起就讀小學時,老師希望同學們認購郵票;「爸爸跟我說,家裏已沒錢了,你還要拿五角去買郵票嗎?」五角錢十分微薄,讓她更顯難堪,深刻體會到貧窮,也養成她自卑和不滿的情緒。直到十幾年後投入訪視工作,她對過往生起了不同的感受,從埋怨到感恩,「若爸爸受傷,媽媽選擇跑掉,那我們不就成了需要社會福利幫忙的案家了嗎?」

高麗紅感恩媽媽的不離不棄,也從個案示現苦相,生老病死之間,更珍惜所擁有。這是她從志工生涯中獲得的成長,因此每當她自覺學歷不足,想要進修升學,楊添富總是肯定她,「讀慈濟社會大學就可以了。」

拈花惹草,是高麗紅放下、放鬆的良方。「大自然是生命老師……」她細細品味《華嚴經》裏所謂的「一花一世界,一葉一如來」之語,完全認同並有所感受,尤其花草種子「從一生無量」,背後生命之理豈不奧妙?住家的牆面花臺,種植有蘭花、含羞草、夜來香、搖錢樹等各式盆栽;隨著人生成長,她特別欣賞「好種又會開花」的植物,欣賞它們純樸的生命力。

窗旁的黃金葛不斷繁衍,高麗紅彷彿能感受到那種成長的能耐,「這跟人都是一樣的。」她若有所悟說。

(文:李委煌 本文摘自:《慈濟》月刊第59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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