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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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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風捎信給妳 我不再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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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我永遠再不可能會笑了!」我的臉上全是淚,我驚訝地發現自己正在哭,卻也正在笑著,坐在我身旁的師姊牽起我的手,摸到我緊捏在手心,早已濕淋淋的手帕,她沒有講 話,將我的手握得更緊了;然後她擁著我,我的淚滴在她的肩上,她微微地顫抖著,「她是否也在哭、也在笑,和我一樣?」我和她並不熟識,卻如此同樣地給著對方力量和溫暖…… 2014年6月,我從日本來到臺灣板橋慈濟靜思堂參加「2014全球四合一幹部精進研習會」,我已穿上慈濟的藍色制服。

生命中的大海嘯

研習會上發給我們一人一個藍色的袋子,裡頭裝著上課的資料,「女兒,媽媽在臺灣的每一天,都好感動,好快樂。」我輕輕地撫摸著掛在肩上的藍袋子,輕輕地和妳說話,我每天都 會和妳說話的,袋子裡放著妳的照片,我每天都將妳從小到大的照片帶在身邊,我沒有一天忘記妳;只是,照片上的日期停留在2011年3月11日之前。

那天,日本地震了,地震在日本是尋常而不足為奇的,但是那天搖晃的程度著實令我驚嚇,突然間刺耳的警報聲透過村子的廣播不停地鳴響,「是海嘯警報!發生海嘯了,妳快往高的 地方跑,快點!」妳的奶奶提醒著正在上班的我……女兒啊!原諒媽媽吧!我是個從中國大陸嫁來日本的媳婦,在大連,根本不曾見聞過「海嘯」。

警報一聲聲地催著村子裡的人,我從上班的會社往山腰的寺院跑,心裡想著正在大川小學二年級上課的妳,「學校老師一定會帶著你們往二樓教室避難。」村子裡所有的人都來到寺院 裡,老婆婆的臉上有著驚惶,因為他們的生命中曾歷經過海嘯,我安慰著他們,也和妳的同學的媽媽們仔細地聽著村裡廣播傳來的消息,他們告訴我:「海嘯不可能會越過堤防的,大 川小學是安全的。」我相信他們,也相信我很快就能接妳回家。

天色漸漸昏暗,我們走出寺院,驚恐萬分地看到村子變成了黑色的海洋,我死命地告訴自己:「大川小學是安全的。」這一夜,沒有水、沒有電,家園沒了,天氣好冷。

下雪了,三月天的雪花一片片,厚厚地落下來,留在寺院的所有人無家可歸,也無路可走,到處都是無法通行的災區,我的心開始緊縮而一陣陣地抽痛,我想著躲在學校二樓的妳一定 又冷又餓,第二天過去了,第三天過去了,我無法再等待,我遊說著其他媽媽們:「我們划船去找孩子們吧!」3月13日,幾位爸爸們果真搭著小漁船找你們去了,那時的我天真地 想著要如何為你們準備吃的、穿的……

生命中再沒有笑

「大川小學,不行了……」下午三點多,我盼啊盼地,盼到船回來了,卻沒有任何一個孩子跟著回來,他們竟告訴我大川小學不行了,「什麼叫做『不行了』?」我不停地追問,換來 的只是搖頭、歎息和無止盡的眼淚,「怎麼可能?我的『大』女兒呢?到哪裡去了?」我不相信,我那個長得高高壯壯、白白胖胖,比同年齡孩子長得都高的女兒怎麼會不見了? 「『大』女兒」,我都這樣喊妳的,妳聽到媽媽到處在找妳嗎?我的呼喚飄散在空中,無聲無息;我的尋找回蕩在黑夜與白天。

3月15日,寺院裡所有的人都被直升機載往「飯野川」體育館安置,我和奶奶也在其中;3月11日因事而離開村子的爸爸和爺爺,也終於從阻擋前路的斷垣殘壁,突破重重路障及 打聽下,在「飯野川」體育館和我們重逢了。我們全家人回到大川小學找妳,我親眼看到僅存幾堵牆的大川小學,而我一直以為妳躲藏的二樓教室,空無一物,破牆上留著明顯的水淹 痕跡,「妳曾經在這裡嗎?妳現在在哪兒?」在風中,我問風一千次,烏鴉的孤鳴劃破天空,消失在灰藍的天際。

在市役所當區長的爺爺投入救災工作,留下來繼續尋找大川小學的孩子和老師;第二天,我們又再度被送往位於更高處的高中體育館,而所有被發現的屍體,也都會被直升機載往那 裡,淒淒惶惶中,他們要我留下妳的特徵和當天穿的衣服,妳被列為「失蹤人口」……從3月11日到3月16日,日子一天天過去,風中沒有傳來妳的消息。

「媳婦,這是孩子的帽子……」3月17日,看到爺爺手中拿著妳上學時戴的小帽子,我面對了最不願意面對的事;3月16日爺爺就找到妳了,只是不知道怎麼告訴我。我終於見到 妳了,妳像睡覺了一般,我買了一件美麗的小洋裝給妳穿上……我問自己:「明明家裡距離學校只有五分鐘的車程,我為什麼竟然笨得沒有去接妳?」咱們住的村子裡,所有的媽媽們 都沒有去接孩子,你們會怪我們嗎?一次又一次,我用悲傷感覺;一次又一次,我用眼淚記憶,我想我再也不會笑了。

《地藏經》中夢見妳

我無法再待在北上,我帶著妳的弟弟回去大陸,我問著老師父:「請您告訴我,我的大女兒去哪兒了?」老師父慈悲地回答我:「妳這麼放不下女兒,那麼妳就誦兩百部地藏經吧,誦 完,女兒就會來到妳的夢中了。」女兒,我想告訴妳,在這段我從大陸回到日本,每天誦著地藏經的時間裡,發生了好多不可思議的事情。

自從嫁到日本已經十三年,在這裡我建立了自己的家庭,擁有了妳和小妳三歲的弟弟,在這塊土地上,我和妳一起慶祝每一個生日、入學儀式、運動會……日本已經成為我另外的一個 故鄉,縱然它也成了我的傷心地,但是2013年7月,我還是選擇了回來;只是,我仍然行屍走肉、渾渾噩噩的,每天除了做飯,就是持誦《地藏經》,我還沒有夢到妳。

10月,我收到一張宣傳單,單子上寫著遠在臺灣的佛教慈濟基金會來到北上發放「見舞金」,我深深地被吸引了;10月16日,我帶著一本地藏經和妳的照片,直奔發放見舞金的 現場,我不是為「見舞金」而來,我是來找「答案」的。

我想這個「慈濟」,也是屬於佛教的,能從那麼遠的臺灣來到日本東北,一定會有著法力高超的法師,他一定能告訴我妳在哪裡,我的心臟狂跳;我的目光像著火般搜尋著,但是我只 看到穿著一襲藍衣的慈濟志工,「沒有法師?」我再度墜落谷底,不停地哭泣,林真子師姊抱著我,拍著我的肩膀安慰我,我沒有得到「答案」,但我發現我想要再看到他們──慈濟 志工,所以第二天,我又開車來到他們發放的地方,我幫忙他們遞茶水,這是自從妳離開我七個月後,我第一次產生了「期待」的感覺。

大川小學裡瀰漫著狂風、惡水,我緊緊地抱著妳說:「別怕!媽媽就在妳身邊。」這次我沒有抛下妳,「媽媽,我想再回到嬰兒時。」我清清楚楚地聽到妳在我懷裡一直這麼說;然後 我就醒了,原來那是一場夢,我夢見了妳,就在我誦完兩百部地藏經的那天晚上。

放開手中風箏線

一個月後,2012年3月,我和爸爸決定帶著弟弟離開北上,搬到埼玉縣,後來才知道那兒離慈濟日本分會近得多,這段日子,慈濟志工總是打電話問我過得好不好,也寄了許多慈 濟出版的《靜思語》給我,我知道他們希望我儘快走出傷痛,「妳要放掉手中緊握的風箏線,孩子才能自由。」每當師姊們這樣勸慰著我,我總是覺得更心痛,妳成了風箏,但我怎麼 會知道妳會飛向哪裡?我怎麼能抛下妳呢?我不願意啊!

2012年9月,是第一個沒有妳的「盂蘭盆」節,在這個為逝者祈福的節日裡,我和慈濟的師兄、師姊們回到日本東北,來到宮城、多賀,為仍留在這裡的人們舉辦愛灑茶會和祈福 會,這裡的土地仍然傷痕累累;這裡的人們依然難掩哀戚……有太多母親和我一樣失去了孩子,我開始說著我和妳的故事,也說著3月11日那徹底改變我們一生的故事,淚水再度浸 濕了手帕,就讓我們好好地哭一場吧!希望那串串眼淚能稀釋那濃得化不開的悲傷。

在東北的最後一天,師兄、師姊們特地來到北上咱們組合屋的家中,為妳祈福,他們的這一片心意,讓我非常感動,在妳的靈前,大家都哭了,慈濟的愛將我緊緊地包圍著,溫暖而濕 潤。「大女兒,媽媽要和師姑們去代代木公園,發放熱食給街友喔!」「大女兒,媽媽今天和師姑們去關心生病的老婆婆。」「大女兒,媽媽要出門去分會上讀書會了。」我仍舊每 天、每天和照片中的妳說話,「大女兒,妳是否聽得出媽媽似乎有了些不同了。」

海嘯發生的兩年後,我又在夢中看到妳,圓圓的臉上掛著兩行似淚非淚的水痕,「大女兒,媽媽好想妳,和媽媽一起回家好嗎?」我問妳,妳竟只是不語地搖搖頭……妳的搖頭讓我心 碎了,夢也醒了,我知道是時候了──我該放下了!

「孩子在另一個家庭的因緣已成,妳一直哭泣,孩子再來人世也會是個愛哭的孩子;妳要笑著祝福孩子,孩子再來人間時,也會是一個愛笑、得人疼的孩子。」我在讀書會中看到證嚴 上人的《衲履足跡》裡的這一段話,我震撼地久久不能言語,我讀一遍、讀兩遍、讀三遍……「大女兒啊!媽媽怎麼沒想到呢?媽媽對不起妳!讓那個家庭替我好好地愛著妳吧!」我 擦起眼淚,我不要再哭了,現在的我每天都祈禱著:「大川小學的孩子們,希望你們都能出生在好人家,都能去做慈濟,做慈濟好有福啊!」

緣起不滅愛相依

「媽媽,妳出門要小心點,我等妳回來。」以前每天出門工作時,妳總會站在門口這麼對我說,妳的小臉上有著捨不得分開的表情,我好後悔自己當時為什麼滿腦子都是賺錢,「大女 兒,媽媽如果早一點認識慈濟,就會多陪陪妳,就會珍惜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

夏日的東京的清晨有著微微的涼意,我從埼玉縣搭著五點的車,換了兩班車到「新大久保」站下車,兩旁全是韓國人開設的商店街冷冷清清的,我朝向慈濟分會走去,發現自己腳步輕 盈地小跑步了起來;每天早上到分會聆聽證嚴上人的「靜思妙蓮華」講述《法華經》、做早課,已經成為我的習慣,「大女兒,妳的爸爸真是個やさしい(日語:溫柔)的人,他對我 做慈濟的早走晚回,沒有一個『不』字。」

「女兒,媽媽決定回東北了。」我們全家決定回到北上川組合屋,和爺爺、奶奶住在一起,因為那裡是我的家鄉,我們的床上仍然時時刻刻放著妳的衣服,每天晚上我還是會摟著妳的 衣服,妳一直在我的內心深處,從未離開。因為「311海嘯」這個因緣,我失去了妳,但也牽起我和慈濟之間不可思議的情緣;海嘯發生時,全世界有三十九個國家對日本伸出了援 手,我怎麼能辜負這三十九個國家的愛?怎麼能辜負慈濟師兄、師姊對我的愛,我是被「愛」出來的啊!回到北上是我的本分,而成為東北的第一顆「慈濟種子」是我的責任和福氣。

大川小學上方的天空,一隻烏鴉莫名地仍在盤旋著,突然間牠振翅朝天際飛去,發出一聲聲長鳴,那是在為我捎去訊息──「大女兒,我已不再哭泣,請不要再為我傷悲。」女兒,媽 媽會繼續每天說著關於慈濟的故事,給妳聽!

備註:

「大川」在日語中是大河的意思,在這裏指距離大川小學教學樓僅僅數百米之遙的「北上」川。「風兒吹過北上川的碧空,故鄉的天空……」在大川小學的校歌中,北上川就是他們的 母親河。但在2011年3月11日的九級強震中,這條被全校師生傳唱的河流卻呈現出猙獰的面孔;比三層教學樓還要高的海水從入海口倒灌三公里洶湧而至……

日本宮城縣石卷市大川小學的廢墟仍孤零零地矗立著,慰靈碑前掛滿了祭奠用的花束;東日本大地震發生後,政府對於被海嘯卷走的失蹤者的搜尋一直沒有停止,宮城縣石卷市立大川 小學共有七十九名師生在海嘯中遇難,其中七十名是不到十歲的孩子,是此次地震海嘯中學校人員傷亡最慘重的地方。

「以後學校不能再建在這麼低的地方,而且應該提前修好逃難通道,活下來的人應該好好吸取孩子們用生命換來的慘痛教訓。」一位居住在北上,劫後餘生的老人哀傷地說著。(資料 摘自網路)

圖左 : 在陽光的照射下美麗的北上川波面銀光點點,堤防上橫躺著一面告示牌「一級河川北上川」,提點著人們,莫忘海嘯曾經肆虐那沿岸一戶戶充滿著生氣的人家。[攝影者:慈涓]
圖右 : 加入志工行列的張君(右二),安慰有著同樣遭遇的母親。[攝影者:慈涓]

圖左 : 張君(立者、右四)參加代代木公園遊民熱食發放。[攝影者:慈涓]
圖右 : 參加《無量義經》讀書會,張君(右四)分享心得。[攝影者:慈涓]